那老者被赵云舒放开,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剑刃贴过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那青皮葫芦还在赵云舒手里呢。
不用想,小道士年岁不大,本事倒不小,自己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刚才自己还被他拿剑架着脖子,真是又羞又恼,恨不得他给我个痛快。
但是吧,此时小道士反而把他给放了,还客客气气地问他缘由,这让老者只觉得这张老脸更挂不住了。
“唉,罢了罢了,既然已经栽了,丢人现眼到现在,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我小气,不如就直说。”他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抬起头来看着赵云舒:“前几日,定窑山上有个和尚被人杀了,那和尚法号圆梦,是不是你下的手?”
赵云舒心道果然是冲着圆梦来的。他也不隐瞒,坦然点头道:“不错,是我杀的,那和尚是个妖僧,害了不少人命,还想连我一道害了,所以被我斩了。”
老者闻言,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说道:“你杀他自然有你杀他的道理,老夫不与你争辩这个,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然后,他继续说道:“只是那和尚生得一副好面皮,是我们当家的姘头,前几日当家的接到消息,说他在定窑出了事,便着老夫来追查,到底是谁下的手。”
赵云舒听到“姘头”二字,眉头不由得一跳。
圆梦那和尚虽说生了副好皮囊,却是个与蛇共生、满腹怨毒的妖物,居然还有人把他当姘头?这倒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打量了老者两眼,问道:“你们当家的,又是什么来路?”
老者摇了摇头,道:“老夫技不如人,栽在你手里,你要杀要剐我无话可说,但当家的名讳,老夫不能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倒不是赌气,怕是当真觉得出卖主子比被杀更丢人。
“那换个问法,你们当家的是男是女?”赵云舒又问。
“这话说的,那和尚是男,我们当家自然是女。”老者如此说道。
“女的……姘头,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既然如此,那我还是跑远点吧。”赵云舒摇了摇头。
“呵,我们当家的小气,你招惹了她,怕是躲到天涯海角都难办,一定会被她差人找到的。”老者摇头,如此说道。
对这个说法,赵云舒倒是无所谓,跑远点就行了。
只是,有个问题。
“对了,老丈,看你这样子,也像是给有气节的,为何要给这种人卖命?”赵云舒打量着那个葫芦,翻来覆去的看。
老者撇了撇嘴:“收人钱财罢了,老朽练了一辈子的术法,若不来挣些钱财,享受享受,岂不是白练了一辈子?白遭了几十年的罪?对了,既然葫芦落到了你的手里,那我也没脸要回来了,只是我毕竟炼了许多年,你也要记得好生保养,免得糟践了我的东西。”
“这葫芦,每到月圆之时,天阴之气浓烈之际,需埋在土中,取地阴之气,以妇人鲜血浸泡,以取人阴之气,如此三阴俱全,这是采气的法子,你们道士应该——”
老者说到这里,却冷不丁的发现,一截铁剑已从他的喉间贯穿而过,剑尖从颈后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瞪大了眼,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他抬手似乎想捂住喉咙上的伤口,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往后一仰,死了。
是赵云舒,他已经直接将铁剑猛的刺出,直接将对方的喉咙穿破,当场毙命。
赵云舒走上前去,弯腰握住剑柄,将铁剑从他喉间抽出,剑身在老者衣襟上仔细擦净了,方才归剑入鞘。
说实在的,赵云舒原本一开始真没准备杀人,念他上了年纪,又好像有几分骨气,而且还有点搞笑,放他一马也不是不行。
但他亲口说出的这番话,让小道士没法假装听不见啊。
但光是听那个所谓的‘当家’的作风,以及这老者葫芦的保养方法,他就改了主意。
果然,和妖僧勾勾搭搭的,又是一帮妖人!
这老者看着像是有几分义气,但却还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东西!
他将葫芦放在地上,掌心一动,却见地上凭空生出火来,将葫芦和尸身,带着那节竹编生生烧烬。
烧烬之后,却看见,葫芦的残余里,竟还剩下几个魂魄,约莫五六个吧。
魂魄全是女子,大部分已经是残魂,疯疯癫癫的,只有一个看起来比较新鲜,还留有神智。
这些魂魄被烧掉葫芦,放了出来,顿时发出凄厉的哭声,然后惧怕日晒,躲了到地底里去了。
只有那个还有神智的,忍着剧痛,不肯马上走掉,拼着被灼烧,也要对着小道士一拜:“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那女子魂魄虽新,却终究是阴物,被日光灼得通体如针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不住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多谢老爷”。
赵云舒看她那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上还扎着未嫁女子的双鬟,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遭了那老贼的毒手。
想到这里,小道士伸手,打开衣袖,遮出一片阴凉,免得这女子魂魄被太阳活活晒死。
接着,他说道:“不必叫我老爷,那老者害人无算,合该遇到我,这是他的劫难,既然已经被我放出来了,你们且找个阴凉地躲着,晚上去投胎吧,免得风吹日晒,投胎都没路子。”
“道长老爷救我得以轮回,实乃再造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当牛做马,以报恩德,再有就是……道长老爷,可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你知道那老头是谁?”赵云舒问道。
“自是知道,小女子担忧恩人遭了报复,不敢不说!小女子本是定州城外李家庄人,半月前被那老贼掳来,封在葫芦里不见天日。小女子原也不知底细,只是被抓来后关在一处地窖中,里头还有好几个姐妹,每日听那老贼与女鬼说话,才知道些皮毛,那老贼自称‘三阴老人’,在一个唤作‘九艳’的女鬼手下做事。”
“那女鬼逢人便炫耀自己与什么‘梅仙’相识,说她与梅仙是百年的交情,梅仙在时她便是二妹,如今梅仙不知去向,她才自立门户,小女子听不大懂这些,只记得那九艳吓人,葫芦里这些姐妹,都是被他们害死的。小女子死了不过三日,魂魄尚全,这才侥幸留得神智,只记得自己是被抓到了在定州城西边的一处荒村里,他们占了村中最大那间宅院作落脚之处,至于现在还在不在,小女子实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