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时,天色还早。
谢母听到院门响,从客厅里迎了出来,见姜早平平安安地站在门口,脸色虽然不算好看,但也没什么大碍,她悬着的那口气总算是舒了出来。
她伸手接过姜早脱下的外套,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外面冷吧?我去给你热碗汤。”
“不用了妈,我不饿。”姜早摇了摇头,在玄关换了鞋。
她走到客厅的矮柜旁,目光落在柜子上那台老式电话机上,忽然停住了。
蒋家那边虽然查不到任何线索,但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头。
姜家。
故事的开头,是真假千金互换,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被赶回了乡下,成了姜家的女儿。
可如果蒋皎不存在了,那场互换也就不存在了,那姜家呢?
那对在乡下啃窝窝头、把鸡蛋全留给她吃的夫妻,这个世界给他们安排了什么样的记忆?
姜早没再犹豫,拉开矮柜下面的抽屉,翻出了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电话簿。
她拨了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长途电话转了好几道,接线员的声音时断时续,姜早握着听筒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
“喂?找哪个?”
“麻烦找一下姜家,姜大柱家的。”
“你等着啊!”那头哐当一声撂下了听筒,紧接着就是一阵由近及远的脚步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那小卖部老板扯开嗓子喊人的动静:
“姜大柱家的!电话!京市打来的!”
姜早靠在墙壁上等着,大约过了好几分钟,听筒那头才重新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一个温和又急切的女声传了过来。
“喂?早早啊?”
“妈,是我。”姜早应了一声。
平时谢杭越也会时不时寄些钱过去,两家倒是没有断了来往,她坐月子时,姜家父母还来看过一回,拿了很多鸡蛋过来。
“前两天我还跟你爸念叨呢,也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咋样,两个孩子带不带得过来……”
姜早听着那头絮絮叨叨的关心,耐着性子一一应着,神情愈发纠结。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姜母主动聊起家常:
“前天你爸去镇上赶集的时候,还碰上了村里的二蛋,他现在可出息了,据说在县城里做生意,手里宽裕得很呢。”
姜母语气羡慕,很快又转了回来:“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姑娘更有出息……二蛋你还认识吧?你们小时候一块长大的,你天天在村里追他屁股后面调皮捣蛋……”
姜早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脑中并没有任何二蛋的信息,这副身体的原主记忆,还停留在假千金被赶回乡下这个版本。
而姜家父母那边的世界,却自动补全了原主是在乡下长大、然后才去了京市的。
一个完整的、充满烟火气的童年,就这样凭空出来,塞进了姜家父母的脑子里。
姜早攥紧了听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世界到底被改成了什么样子?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生死被放在别人的笔尖上,她的身份、她的过去、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和事,都可能随时被改写、被抹杀。
如果她表现得不好呢?如果她做的事不符合那个“剧本”呢?下一个被抹杀的会不会就是她?
像蒋皎一样,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早早?早早你在听吗?”电话那头,姜母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啊,在听。”姜早清了清嗓子,自然道:“二蛋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哈哈哈,可能太久没回去了。你和爸最近还好吗?”
“嗐!我跟你爸好得很,你不用操心我们。”姜母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在外面养两个孩子不容易,你让杭越别往家里打钱了,我们够用的。”
“前阵子你们寄来的那些钱和票,我跟你爸都存着呢,攒着给栗宝和沅沅以后用。”
“那怎么行,你们留着花就是了。”姜早下意识地推辞着。
“行了行了,别跟我犟。”姜母那头顿了顿,又絮叨了几句家里的琐事。
两人的对话引来了栗宝,小家伙仰着脸看着她手里的听筒,眼里亮晶晶的,姜早有些疲惫,交代了两句便把电话拿给了小家伙。
“跟外婆说句话。”
“外婆……”栗宝抱着听筒,学着大人的样子贴在脸颊上。
电话那头传来姜母惊喜的叫声:“哎哟!是栗宝吧!想外婆了没有?”
姜早直起身,把空间留给了这一老一小,自己转身往餐厅走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客厅那头没了动静,才收拾好心情准备去抱沅沅。
可走到客厅一看,栗宝还抱着电话没撒手,坐在沙发边缘,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也不知道对面到底有没有人在说话。
“栗宝,说完了没有呀?话务员姐姐是不是在催啦?”姜早走了过去,想把电话拿过来。
可小家伙抱着听筒不撒手,眼里亮亮地望着她,冲听筒那边的人喊道:“爸爸!”
爸爸?
姜早心里一沉,弯腰从栗宝手里轻轻抽出了听筒,放到自己耳边。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又不敢确定,“阿越?是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听筒里传来细微的风声,低沉的嗓音随之落下:“他,平安了。预计这边结束后,明天可以到家。”
是谢言桥的声音。
姜早喉头一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嗯,谢谢你。”
“你永远不必对我说谢字,更何况这是我应该做的。”
谢言桥不喜欢这种被拉开距离的感觉,哪怕跟个臭狗皮膏药一样,他也想赖到她身边。
两人一时无言,姜早想说些客套话把这件事揭过去,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虚伪。
沉默过后她又问起:“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腿受伤了,现在有医生在给他处理。”
“哦,人没事就行。”
对面那边又沉默了,姜早能感觉到对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她看见了谢母抱着沅沅从卧室方向往这边走来,便没再等。
“长白山那边来信了。”她把听筒递了过去。
谢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眶倏地红了,她颤抖着手接过听筒,难以置信道:“真的?人没事吧?”
姜早点了点头,从谢母怀里抱过沅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把还在沙发上跃跃欲试的栗宝也捞了起来。
“好啦,准备洗洗小手吃饭了。”
“可是爸爸……”小家伙意犹未尽,扭着身子回头看向那台电话机,显然还想再摸一摸那个能传出声音的东西。
“明天爸爸就回来了,听话啊乖。”姜早半哄半骗地将两个孩子带去了餐厅。
张嫂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谢母还在电话那头跟谢言桥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哽咽和叹息。
一切交代清楚后,谢母挂了电话,擦了擦眼角的湿气,她看向餐厅里的几人,脸上释然的神情里又夹着一丝踌躇。
她摇头轻声呢喃:“这下可难办了……”
晚饭后,谢母帮着姜早一起给孩子洗了澡,抱上床。
担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谢母还主动揽下了哄睡栗宝的活儿,待两个孩子都睡熟了,她把姜早叫到了卧室外面。
走廊里灯光昏黄,谢母靠在墙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愧疚明晃晃地挂着,想藏都藏不住。
“早早,唉我……”
姜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早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这种“善意的谎言”,她不知道被谢家人骗过多少次了。
失忆的这段日子里,这家人倒是瞒得很好,没让她知道一点关于谢言桥的事情。
不过大概率也是谢杭越要求的,姜早知道他什么秉性,那个男人肯定不愿她再对谢言桥有一点心思。
“反正你们谢家人都一个样,不喜欢把话说敞亮。”姜早靠在另一面墙上,语气平淡:“我都习惯了。”
哪里是习惯了,她是没法子了!!他们姓谢的才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不必对她这个外人坦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