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桥走了之后,姜早终日都是不安的。
她忽然觉得冷,止不住地发抖,她想起自己刚失忆那阵做的那个梦。
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书页翻动,打字机的响声,还有那片白茫茫的光……
姜早闭上眼,闷闷地喘了一口气。
蒋皎死了,准确来说是消失了。
那个女人,原书的女主,被李彪一枪打中,死在了那个荒山野岭里,从那天起,这个世界就开始变了。
姜早仔仔细细地回想,失忆后她见过的人,所有人的面孔都在,可唯独蒋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连蒋司寒更是亲口说过,他是家中独子。
姜早最初穿进这本书里的时候,不过是个炮灰假千金,顶着炮灰的身份,被真千金蒋皎设计赶回乡下。
后来谢杭越出现,她以为自己捡了张长期饭票,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再后来谢杭越“战死”,谢言桥冒名顶替,她稀里糊涂地跟这个男人又过了一段日子,甚至生下了沅沅。
如今百转千回,蒋皎死了,她却被按到了那个“女主”的位子上。
而她要攻略的男人,不是谢杭越,是谢言桥。
姜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为什么她会如此笃定是他?答案早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了……
那个男人符合梦境中设定的一切,沉默内敛、温柔强大,最重要是他曾经确实那方面出过问题……
姜早浑身一激灵,从沙发上坐直了,她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有种被命运裹挟着前行的感觉,那轻描淡写的一笔,她的人生就面目全非了。
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次又一次,其实哪有什么选择?从头到尾都是被别人写好的。
姜早气得抓狂,却又无处发泄。
“妈妈……”一声稚气的呼唤从卧室门口传出来,把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轻轻拴住了。
姜早站直了身子,扯了扯嘴角:“怎么了?栗宝。”
小家伙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他吃完饭玩了一会儿,到底是撑不住困了。
“妈妈,睡觉觉……”他朝姜早伸出手。
姜早蹲下身把他接住,小团子立刻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心里那团翻涌的戾气忽然被压住,柔软把她整个人裹住。
“好,今天自己睡觉好不好?妈妈在旁边陪着你。”她把栗宝抱回卧室,脱了鞋放到床上,轻轻拍了拍,小团子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午间这会,孩子们都睡得很沉,姜早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婴儿床上。
小姑娘仰面躺着,两只小胳膊举在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她长得真好看,精致的轮廓从那张小脸上已经能看出雏形。
姜早盯着她看了良久,目光描摹着那张小脸,终于意识到她是谢言桥的孩子。
而家里人似乎都默默保守着这个秘密。
姜早想起自己失忆前,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绝不要孩子了,有栗宝就够了”,可如今……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亲,这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塞回去。她舍得吗?
哪怕这个孩子的存在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纠缠不清,她也没办法割舍。
造化弄人。
姜早现在只能祈求谢杭越平安归来,不然这个家真是成一盘散沙了。她禁不起折腾了,再有什么变故,她真的不想活了。
这种怨天尤人的情绪把她整个人吞没了,她焦虑得不行,家里待不住了,她得出去透透气。
姜早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从院子里回来的谢母。
“要出门?”
“嗯,去学校一趟。”姜早扯了个由头,声音淡淡的。
谢母担心她干什么傻事还想拦着,但姜早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去学校一趟,不会有事,谢母这才放她离开了。
谢母叮嘱道:“早点回来吃晚饭啊,今晚我炖排骨,你爱吃的。”
“知道了,妈。”姜早道完别,裹上厚厚的冬衣出了门。
一辆红色小轿车缓缓从军区大院驶离,姜早摸着方向盘开的很稳。
这是她自己掏钱买的,裁缝铺的生意红火,她手里攒了笔钱,想着出门办事总不能老坐公交,索性买了辆车代步。
冯薇和冯嘉鲤两姐妹看着眼热,也去学了车,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来运货。
……
车子一路开到了京大。
学校快放假了,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抱着书包匆匆走过。姜早把车停好,裹紧围巾往行政楼方向走去。
陈淅禾正好从办公楼里出来,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姜老师,你来学校了?最近学生都快放假了,办公室里也没什么老师了……”
“嗯,过来看看。”姜早点点头,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冲她笑了笑。
陈淅禾虽然觉得她来得有些突然,倒也没有多问,寒暄了两句便抱着文件走了。
姜早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档案室的钥匙,里面码着这些年美院所有教职工的档案,倒不是什么秘密,她还是有资格查看的。
她一本本档案翻过去,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行行地扫,从最新入职的老师翻到十年前的记录,甚至连临时工和实习生的名字都没放过。
蒋皎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档案里。
姜早不死心,把最后一本档案合上塞回柜子里,又去办公室里找了几位资历颇深的老教师打听。
她问得不着痕迹,只说以前好像有个姓蒋的老师,跟她年纪差不多,后来怎么没见过了。
“姓蒋的?没有吧……”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想了想,摇了摇头。
另一个女老师也凑过来:“我在美院待了快二十年了,没听说过什么姓蒋的年轻老师。姜老师你是不是记岔了?”
“可能是吧。”姜早扯了扯嘴角,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灌进她脖子里,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怎么会有人从世界上消失得如此干净?
姜早抬脚往学校外面走去,凭着记忆找到了京大分配教师家属房的那片住宅区。
灰砖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跟她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分别,她在一栋楼前停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那是蒋家。
她走上楼梯,在门口站定,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蒋司寒拎着一壶油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瞬。
“同志,您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如果你需要更多赔偿,我也不会赖账的,毕竟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男人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那天姜早发疯冲向马路,雪天路滑,正好挨了一下,被车撞晕,开车的人就是蒋司寒。
他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把人送到医院,又主动谈及赔偿。
女人看着眼前这张脸,试探着开口:“你……真不记得我了?”
“记得啊,上次的事真不好意思,路太滑了,刹车失灵。”蒋司寒不假思索道,目光坦荡。
姜早摇了摇头,跟他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她看了一眼蒋家那扇半掩的门,想起那天在医院里他说过的话,又问道:
“请问你认识蒋皎吗?”
“不认识。”蒋司寒果断地摇头,又补了一句,“虽然跟我同姓,但我确实不认识。”
姜早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眼中多了一丝疲惫,摆了摆手:“那打扰了,我没事,不用你赔偿。”
说罢,她转过身往外走去。
“你……”蒋司寒追了出来,“我送你吧,外面太冷了。”
男人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莫名对这个女人很是在意,如果只是因为那张出色的脸,他又忍不住鄙夷自己的肤浅。
明明人家都有家室了,可他心里还是在意得不行,舍不得见她有一点难过。
姜早没有回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停在路边的那辆红色小轿车:“不用了,我有车。”
蒋司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停在路边,如今京市大部分人还在骑自行车,能开上四个轮子的不多,更何况是一个女人自己开车。
他眼里对她的好奇又多了几分,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远,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