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白蝉自从被李伏蝉所辖,旁的不说,脸皮却是越来越厚了。
李伏蝉也无心与它再计较。
这白蝉不可能什麽都知道,否则它便不会被困死在一座区区秘禁里不敢露头了。
别看它这样凶戾,『娄宿』既然能抹去它存在的历史,便证明在古代的某一场争斗中,它是落败的一方。
天下间许多事情,许多人,并不是越古老便越强大。
白蝉已经落後天下太长时间。
仙房、冲瞿一流只是特例。
白蝉、越青一流才是常态。
只不过白蝉比越青更高些,只要有足够的信息,它便能站在上修的视角去看待问题,这也是李伏蝉为何要用一道籙气辖制它的原因。
太阴沉陷之事牵扯太多,绝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能被「娄宿」打成如今这般,合该它不知晓。
如今能为他提供一些上修视角的便利,也便足够了。李伏蝉再度开口道:「太阴沉陷事不重要,与其由你我来推,不如听宋帝去讲,可你要让我有些准备。」
「宋帝为何会在那种情况下加封於我?」
白蝉闻言,不假思索道:「祂们在天上图谋什麽,如今已死了一个赵帝,宋帝又岂能脱逃了去?」
李伏蝉蹙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会是我?」
白蝉看着李伏蝉,缓缓道:「你是什麽人,难道你自己不清楚麽?」
「当今天下的头等变数……」
白蝉还欲再说什麽,李伏蝉却开口打断道:「我是变数?」
「若我是变数,那如冲裂一流又是什麽?」
「那麽龙属又算什麽?」
「此次一事,冲瞿真君先是在玉登离,在离返玉,妄图空证,那样的功业,举世难见。」
「而今龙属又行【坎冲壬收】之举,「雾垂江」即将返还『亥水』,它们的密谋即将显露於天下人眼前;楼观彻底做成了他想做成的事,让江南大乱。」
「若我是变数的话,那他们算什麽?」李伏蝉说话间,密室之中,沉沉阴气升腾弥漫,渐渐将那一袭黄白道袍的道人所吞没。
他用『岁去沉』敛去了一切痕迹,他曾说过的一切话语,作为种种旧迹沉降,让他的身形与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白蝉沉浮在阴气之中,锋利狰狞的口器若隐若现,令人不寒而栗。
它看着李伏蝉,笑意森森:「你错了,他们有他们的变数,你有你的变数,你身负劫气,能不能用不重要,有没有才是关键。」
「当然,宋帝自然不可能看出你身上的劫气,纵是祂们也看不破,但不可否认的是,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劫气居功至伟。」
「冲瞿,龙属之流的变数,是能够预想到的,是能够被推测到的,可你的呢?」
「劫者,灾厄之事,变数也。」
「天下人都有劫数,也都有变数,然而他们的变数却十分清晰,有迹可循,可你的变数,不能被预见,不能被推测,甚至连你自己都无法掌控和左右,这便是因为劫气加身所致。」
「或许身具这样变数的人,天地间不只你一个,可修行到这种地步的,也只有你了。」
「这样的变数,冲瞿想要,所以将你这个危险的人物留在身边观礼,如今宋帝也想要,而且我观那金旨上,有重重水火意象,你这道【臣】少阴,或许正可以为他添砖加瓦。」
李伏蝉静静听着白蝉的话,同时在心底推算着。
『按照白蝉所说,宋帝的目的纵然还有许多难以辩明之处,比如他要我在宋拒齐,只怕齐宋之间的安稳要彻底被打碎了,接下来的天下局势,将会被仙朝左右,余下一些不必多说……大抵上己不会错了,他要用我。』『这是一条路,更是一条断头路,若是宋帝头铁,一定要和大人对上,我这样的下修,只怕顷刻便将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李伏蝉不仅不曾生出丝毫的恐惧,反而竟隐隐兴奋起来。
如今他几乎路断,若能挂靠上宋帝,纵然九死一生也未尝不可,但他不愿意彻底成了他人手中的刀兵。
只不过想了片刻,李伏蝉眼中的种种神色便尽数收敛,重新归於平静。
在此世道,为人刀兵,饮恨吞声,在所难免,重要的是,做什麽人手中的刀兵,做怎样的刀兵。
实际上,无论他有无路断,帝君金旨送来的那一刻,他便没有不接下的余地。这便是上修。
面对上修,无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下修都只能接受。
眼见李伏蝉似乎又平静了下来,白蝉再度开口,道:
「无论如何,眼下的宋帝不会是你的敌人,说不定,他还会给你指出一份证玄之法。」
「证玄之法?」
白蝉点了点头。
「在我的推测里,若他真是如赵帝一般,被祂们盯上,那麽他一定会让你这个【臣】少阴证玄,以求分去一些人的目光,好让他有机会筹谋。」李伏蝉眉目间,已被沉沉岁气所笼罩,喃喃道:「这是想把我当摔炮啊。」
白蝉在沉沉岁气之中若隐若现,声音愈发的森寒,却不再是一味地凶戾,那一抹森白呵呵道:「他有证玄法可以指给你,我也有,而且我有三道。」
「原是不好与你说的,毕竟你那劫气实在受不得太多的隐秘,可如今你有了【大应崇岁太素合光】可以避走劫气,只是三道证玄之法,你应是能承受得住的。」
李伏蝉万万没想到,这白蝉竟如此有料。
足足三道证玄之法。
李伏蝉没有再说下去,静静听着这白蝉解答,相比起李伏蝉的郑重,这白蝉便显得随意了许多。
它在岁气之中忽然化作一道十分高大的森白身影,面目朦胧,只能看出几分轮廓,一袭白金广袖长袍,峨冠博带,在沉沉岁气里拂过。
它俯视着李伏蝉,开口道:「李伏蝉,你有机缘,有道慧,有心性,有天资,如你这般,即便在古代,也是难得一见的豪杰,在玄位无人的情形下,你求一个玄位是理所应当的。」
「只可惜天地无情,祂们不许,在太阴有异的情况下,佐使少阴或许还有几分登上去的资格,唯独【臣】少阴不可,只怕如今连余位祂们都不会给你了。」
「我知道你不欲求闰余,可眼下已经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它轻轻吐出一声:「求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