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把书一本本包得整整齐齐的姑娘,而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在湖边跟水说话的年轻女孩。
病困了她太久,如今,她开始一点点把自己还给自己。
走到银锭桥边时,于依依停下来,扶着桥栏,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崔天阳把车支好,走到她旁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崔大哥,我能走这件事,除了我爹我娘,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崔天阳说:“那我运气不坏。”
于依依摇了摇头,说:“不是运气。是你……是你没放弃我。”
她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带走。
崔天阳没有应声,只把目光投到湖面上。
夕阳正沉下去,把整片水染成深深浅浅的红。
他胸口有句话,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来。
他怕一说,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这些日子,他何尝不知她心里怎么想。
她的情意,像她包的旧书皮,密密实实,层层叠叠,从不张扬,却经得起一遍遍地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看见她笑,心里就发亮。
看见她疼,就恨不得把银针都扎在自己手上。
他不是没动过心。可越是这样,他越要稳。
她是于叔的闺女,是他一手治好的病人。
若在这时候把心事挑明,倒像拿恩情换人情,胜之不武。
他崔天阳不是那样的人。
“晚上风大,回吧。”他最后说。
于依依“嗯”了一声,又望了眼湖面,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
崔天阳推了车,陪她沿原路往回走。
天光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于依依走久了,腿有些乏,崔天阳就让她坐后座,自己推着走。
她也不推辞,斜坐在后座上,两条腿并着,随风轻轻晃。
她说:“崔大哥,我这样坐着,倒像又不会走了。”
崔天阳回头道:“偶尔歇歇也好。”
她笑:“那你推快点,我想吹风。”
崔天阳便蹬上车,慢慢骑起来。
夜风迎面吹来,于依依在后座轻呼了一声,像只出笼的鸟。
于依依的头发被风吹开,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扫在崔天阳后颈上,痒痒的。
他送她到家,于婶早已候在门口。
于依依从后座上下来,又自己稳稳地走进了院里。
于婶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止不住地念:“好,好,能走了,能走了。”
于依依回头朝崔天阳挥手,说:“崔大哥,明儿见。”
崔天阳站在巷口,笑着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她家那扇旧门照得清清亮亮,像镀了层银。
而就在第二天,贾张氏死了。
消息是一大早传开的。
张婶最先发现。
她心好,想起来了,就去给贾张氏送次饭,推开门,就看见人还躺着,却已经硬了。
脸上的表情很扭曲,像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怕的东西。
被子被踹到了炕脚,两条腿黑紫黑紫的,散发着一股烂肉的气味,怕是昨晚上就已经走了。
张婶当场就吐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挨家挨户地拍门。
等居委会和派出所的人到了,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掩着鼻子,有人朝地上啐唾沫,没有人哭。
王主任让人把尸首抬出来,用块白布盖了。
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好几天没听见动静了。
老刘想了想,说道:“她那腿不是早就不行了吗?崔师傅都没去看……”
他说到一半,被老孙拽了一下,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周围其他人听到这话,都不由的皱了皱眉。
死了人,确实让同一个院的人感觉有些难过。
可因为这就怪崔天阳,这老刘是糊涂了?
王主任叹了口气,说:“不怪崔师傅,大夫又不是神仙,人不想活,谁也没辙。”
她转头让人去通知贾东旭。
狱里很快回了信,说贾东旭知道了,很平静,只问了一句“埋哪儿”。
那之后,就再没别的话。
贾张氏的后事办得极潦草。
贾东旭在牢里出不来,没有孝子摔盆打幡。
街道上出了点钱,把人拉到城郊火化了,骨灰装在一个最便宜的匣子里,暂存在居委会的库房。
那两间屋子随后被贴了封条,里面那些破东烂西也没人要。
巷子里的人像终于把一根扎了很多年的刺拔了出来,可拔出来之后,也没觉得多痛快,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张婶跟孙婶说:“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讨人厌,死了倒叫人发慌。”
孙婶说:“以后那两间房,怕是要空很久了。”
毕竟死了人的房子,这时候很多人都忌讳。
如果不是没地去,怕是周围的邻居都想搬走了。
这段时间,谁也没提贾东旭。
崔天阳是在后厨听说这些的。
他对这事情不太知道。
不过于得志来的时候,倒是给这个消息带过来了。
崔天阳知道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崔天阳又去了于家。
于依依正在灯下给他纳鞋底。
他这双布鞋底子磨薄了,她瞧见了,悄悄要了尺寸,这些天一有空就扎。
崔天阳不知道,等看到那半只鞋底时,才明白她为什么老把针线笸箩搁在身侧。
他坐过去,有些哭笑不得:“我缺鞋穿吗?你也不怕手疼。”
于依依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说:“反正我手也没别的事。”
崔天阳说:“你腿还没好全。”
她说:“针线又不用腿。”
崔天阳没辙,只把她的针线笸箩收了,说明天再弄。
于依依抿嘴笑:“你这人,有时候真霸道。”
崔天阳说:“大夫都这样。”
于依依哼了一声,终究是依了。
窗外月亮很好。
他们又聊了会儿天,说起贾张氏。
于依依说:“我听说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崔天阳端着茶杯,慢慢道:“一个人能把自己活成孤岛,也是本事。”
于依依叹了口气,说:“她其实挺可怜的。”
崔天阳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能把自己作践成那样,怨不得别人。”
于依依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