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崔天阳去叫易中海和吕翠莲过来吃饭的时候,经过贾家门口时,还是慢了慢。
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黑乎乎的,一股酸腐气从里面透出来。
崔天阳皱了皱眉,没停,只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的心不是铁做的。
可这世上,有些善,要留给配得上的人。
这天夜里,崔天阳又给于依依做了一次全面诊治。
从脉象到腿形,从步态到面色,他都看得仔细。
结论是:她的腿,用不了太久,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
针灸完,于依依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崔天阳替她掖好被角,把银针收好,轻手轻脚走到外屋。
于得志正泡了壶茶等他。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于得志给他斟了杯茶,忽然开口:“天阳,我于家欠你的,这辈子怕还不清。”
崔天阳把茶端起来,说:“于叔,您跟我,还说这个。”
于得志咧嘴笑了笑,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一下眼睛:“不说了。不说了。”
茶香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外头蝉声渐稀,像把夏末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收了。
于得志送崔天阳回去的时候,眼神也渐渐变了,变的像是在看满意女婿一样。
…………
九月中的北平,秋意已酿得极浓。
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缓慢而温柔的金雨。
后海的水更清了,天倒映在里头,蓝汪汪的,偶有几片早黄的柳叶漂着,晃晃悠悠,像谁搁在湖面上的一封短信。
崔天阳每天骑在街上,都能闻见空气里那股子干爽的、带点焦甜味的秋香。
那是北平秋天独有的气味,说不上来由,却让人心里踏实。
于依依能走了。
不靠拐杖。
就在前天傍晚,崔天阳照旧去于家给她做治疗,于依依正拄着单拐在院子里活动。
他蹲在地上调药油,一抬头,却看见她松了拐,两只手虚虚地张着,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挪。
夕阳从海棠树间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颤一颤。
那一刻,崔天阳手里的药油瓶子差点脱了手。
“别急。”他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只说出这么两个字。
“我没急。”
于依依咬着唇,额头上全是细汗,两条腿瘦瘦地撑着,每一步都像在跟地心讨价还价。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喘着气,仰起脸冲他笑,“崔大哥,你看,我把拐扔了。”
崔天阳低头看着她。
她的刘海被汗黏在额角,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崔天阳慢慢伸出手,替她把那缕湿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哑声说:“我都看着呢。你走得很好。”
于依依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盼了那么久,真到这一刻,反倒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又见了天光,那口气一松,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
于依依不想让他看见,忙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擦着,可袖子也是潮的,越擦越花。
崔天阳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
于依依犹豫了一下,把一只手轻轻放进他手里。
他握住了,没用力,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稳。
“走,再走两步。”他说。
于依依吸了吸鼻子,跟着他,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小腿在抖,膝盖也直得不那么利索,可她真真切切是在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就这样一直到于婶身后,于依依对崔天阳比作噤声的动作,然后靠近很多,于依依才突然开口。
“娘,你看,我能走了。”
于婶听到这声音,回头,看到于依依真的是靠自己走过来的,顿时眼眶红了。
于婶一把抱住她,把她搂得死紧,像怕一松手,这梦就碎了。
崔天阳退到一旁,看着这场景,胸口涨得发疼。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有几片云,被风吹得又薄又透。
他忽然想起于依依说过,等她能走了,要去看后海。
于是等两人温情结束后,崔天阳对于依依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水。”
于婶还在擦泪,于依依从她娘怀里挣出来,回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得极灿烂。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崔天阳果然来了。
他特意请了假,骑了车到于家门口。
于依依已经穿戴好了,蓝衣黑裙,半旧的圆口布鞋,头发还是用那根素色发带束着。
这一次于依依没带拐。
于婶不放心,非要于得志跟着,于得志却说:“有天阳在,还能让依依摔了?”
于婶这才作罢,只把两个煮鸡蛋塞进崔天阳手里,说路上吃。
崔天阳推着车,于依依走在他旁边。两人走得很慢。
从巷口到大街,她每一步都踏得认真,像在重新认识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路边卖柿子的大爷看见她,眼睛都直了,说:“于家丫头能走了?”
于依依笑,说:“能走了。”
那语气,又骄傲又不好意思。
崔天阳在旁边跟着笑,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像护着一片随时会飞起来的花瓣。
到了后海,日头已经斜了。
他们没走桥,只沿着湖慢慢走。
于依依走一段,歇一段。
崔天阳也不催,只陪着她。
于依依看见湖里有野鸭,就站定了看。
看见有人钓鱼,就小声说那人桶里有条红尾巴的。
看见风把柳条吹到水面上,划出一圈圈细纹,就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秋光都收进肺里。
于依依说:“原来自己走过来,和坐轮椅被人推过来,差这么多。”
崔天阳说:“差在哪里?”
她想了想,说:“不一样。坐轮椅是看水,走过来是跟水说话。”
崔天阳说:“那水跟你说了什么?”
她歪头一笑,说:“它说,你来得正好。”
崔天阳失笑。
他发觉于依依这一好起来,整个人都比从前活泛了,话多了,笑也多了,偶尔还会说一两句没头没脑的傻话,听得他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崔天阳忽然想,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