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早些成家,祖母也好在有生之年抱上重孙。”
青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陆珩。
陆珩端着茶盏,面色如常,没什么反应。
青竹便继续往下念。
“另有一事,祖母思虑再三,仍觉该当叮嘱于你。”
“如今你已是二品大员,带着奴婢南下巡查,也是寻常,祖母本不该多言。”
“然许家虽不显赫,却也算是清流,家风也清正,那顾氏虽得你宠爱,终究不过低贱之躯。”
“即便日后你给她抬了身份,也不可太过张扬。”
“祖母老了,本不该多言,只是想了又想,仍要劝你万万不要过于宠爱她,免得许家心生怨怼,于你前程不利。”
青竹念完最后一句,屋里安静了下来。
他攥着信纸,半天没听到陆珩开口。
这下可糟了。
这几日,他和兄弟们都尽量不在主子面前提起昭云姑娘的事了。
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怕主子受了什么刺激,脑后的伤又复发。
可现在倒好,老夫人这三两句话,偏偏又提起来这件事。
别人看不出来,可他青竹作为主子手底下第一得力的人,哪能听不出老夫人的言外之意?
他正想开口替老夫人描补两句,就听见主子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顾氏?”
青竹愣了一下,抬起头。
陆珩端着茶盏,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哪个顾氏?”
青竹的嘴张了张,信纸在手里攥得发皱。
“就是……昭云姑娘。”
他的声音忽然干涩起来,“您纳的那位……顾昭云姑娘。”
陆珩端着茶盏,心绪不自觉有些飘远了。
……顾昭云?
信里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许家的亲事,回京的日程,济州府的案子。
这些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可唯独顾昭云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散开之后,什么都剩不下。
陆珩不自觉皱起了眉。
醒来之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师傅说自己忘了事情,可问了一圈,他该记得的都记得。
朝中那些事,府里那些人,从小到大每一桩差事,清清楚楚。
唯独这个顾昭云。
所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便如同犯了天大的忌讳。
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些。
青竹和泠雪的反应也不像是假的。
那就说明,确实有过这个人。
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这个顾昭云,”陆珩开口,语气平静,“究竟是什么人?”
青竹攥着信纸,没敢立刻接话。
“所有人都提起她都小心翼翼的。”
陆珩偏过头来看着他,“你,泠雪,还有师父,提起她的时候,脸色都怪得很。”
“如今竟连祖母来信也提,那便说明,不是我在南巡路上一时兴起才纳的。”
“祖母信里说得委婉,可意思我听得懂。她是担心我色令智昏,误了前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觉得荒唐。
色令智昏?
这四个字,他陆珩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拿来形容自己。
若只是青竹和泠雪为这个人惊慌,那也没什么。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他的手下,不管那个顾昭云是他的外室也好,妾室也罢,他们总该做好分内的事。
前几日听他们的话音,是那人丢了,所以众人才小心翼翼过来请罪。
他当时刚清醒过来,没有力气去处理。
况且,他从不认为,一个女人比得上他信重多年的心腹。
可如今,竟连祖母都写信来提。
他便更觉得怪异。
陆珩偏头看着青竹,“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顾昭云,到底是谁?”
青竹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什么都不敢露出来,“那位昭云姑娘……是您原先的外室。”
陆珩靠在椅背上,眉头越拧越紧。
养外室?
他仔细品了品这三个字,觉得荒唐得很。
他陆珩手里握着的,是多少人几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
若他果真看上了谁,了不起给个名分养在府里就是了,又能费什么事?
何至于巴巴地养在外面,还让祖母特意写信来叮嘱?
“我怎么会养外室?”
陆珩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若是我看上的人,给个名分抬进府里就是了。”
“……难道是她的出身有什么不妥?”
他理智的想了想,左不过就这几个理由。
莫非是那女子出身太低,侯府的门槛迈不进去?
可他又觉得不对——
他陆珩做事,向来不惧人言。
若真是喜欢,想给人改换门庭也不算什么大事。
银子、路子、人情,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缺。
真把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抬进侯府,对他来说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
“是下九流出身?”
陆珩眉头越拧越紧,显然也觉得荒谬,“戏子?还是罪臣之后?”
青竹的脸色越来越苦。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陆珩偏过头来看着他,“家世太低,侯府不认?”
青竹摇头,“昭云姑娘家世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虽是被采买进府的,但属下看她谈吐和气度,应该幼时也是受过教养的。”
“那就是她不愿意入府?”
青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也不是不愿入府……”
他这话说得吞吞吐吐,陆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到底怎么回事。”
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昭云姑娘……不愿意做妾。”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不愿意做妾?”
陆珩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虽是良家子,可到底是奴婢,难不成还想做正妻?”
“也不是。”
青竹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她单纯就是不想留在侯府,想恢复良民的身份,为此还逃过一次。”
“可您……所以您才让她一直住在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