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只手。
他试着去理解这件事——
一个出身不好的女人,他给了锦衣玉食,可她竟然不愿意?
不愿意做他的妾,甚至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青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可陆珩听着,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种事,放在从前,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做不出来的。
他看上了一个人,而对方又不愿意?
这种事在陆珩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
他试着设想。
若是这种事真的发生,他要么就干脆利落地放人离开,做足他对外表现出的好形象。
要么就想法子,让人心甘情愿待在自己身边。
如今闹成这样,真真是不像他。
不过虽然现在有很多事想不明白,但陆珩对自己还是足够了解的。
并且他很清楚自己之前的计划——
在棋局中引入另外的势力,让自己从明处转为暗处,这样才能借力打力,杀人于无形。
而这其中并不包括,让他身处险地。
陆珩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伤,若有所思。
这些伤……真的是他自己不小心吗?
“主子,”青竹试探着开口,“昭云姑娘的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陆珩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青竹被他看得后背一紧。
“回京之后,派人去寻。”
青竹愣住了。
他本以为主子忘了昭云姑娘,便不会再执着于她。
这几日他看着主子该吃吃该喝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青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人走了就走了,主子不用再为那个女人失态。
可现在……主子竟还要去寻?
“主子,”青竹斟酌着措辞,“您不是……不记得她了吗?”
陆珩没有多解释。
他偏过头,拿起搁在膝上的那卷书,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
“不管记不记得,总要按规矩办。”
“她是我的人,既然丢了,自然要寻回来。”
青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又隔了两日,一行人休整的差不多,就继续动身了。
原本在这里休整,是为了等陆珩的伤势恢复。
如今他气色恢复了大半,也就到了启程的时候。
青竹把行程重新汇报了一遍,他们现在该往南去,追上南巡的大队。
算日子,圣旨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各州府,他们要是再耽搁下去,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一行人又走了七八日,才终于追上了南巡的仪仗。
各地州府早得了圣旨,知道钦差大人要下来巡查,一个个把路面修得平整,驿馆收拾得干净,连沿途的茶水都备得妥妥当当。
陆珩带人一到,地方官迎出十里地,点头哈腰地把他往驿馆里请。
巡查的事,其实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南边这几个州府,年年报上来的账目都做得漂亮,田赋、漕运、盐政,桩桩件件都有条有理。
陆珩带着人翻了几天的卷宗,又实地走了几处堤坝、码头,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偶尔有些小问题,比如某县的水利银子拨得迟了,某州的常平仓存粮对不上数,但也都不算大事,写个折子递上去,让地方上自行整改便罢。
这种巡查,走的是过场,谁都心知肚明。
不过这趟南巡,真正的大头都在济州府。
其他的州府都是铺垫,真正要查的,是济州汤家那边的事。
但汤家的事也早就被陆珩查了个底掉。
这几日查的济州界其他的官员,也不过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顺带罢了。
过了济州府,后面的路就顺畅多了。
南巡的仪仗一路往北走,沿途经过的几个州府,官员们都老实得很。
大约是济州界的事传了出去,谁都知道这位钦差大人不好糊弄,账册早早备齐,问什么答什么,半点不敢打马虎眼。
青竹跟在旁边看着,觉得主子这趟差事办得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地方上没出什么大乱子,查出来的几桩小事也够不上弹劾,写进折子里都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用陆珩自己的话说——
“都是些疥癣之疾,不值得大动干戈。”
只有一件事,让青竹觉得不对劲。
二公子这几日总是围着主子转。
这二公子虽说是主子的胞弟,可两人一直都不算太亲近,这几日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青竹起先没多想,只觉得二公子或许也知道,侯爷给他塞进南巡队伍里,是想让他混点功绩,来日回京好给他安排差事。
可后来他发现,陆琰三句话里有两句都绕着一个人打转。
“大哥,你身边那个……叫昭云的姑娘呢?”
头一回问的时候,是在驿馆的院子里。
陆珩正坐在廊下翻卷宗,闻言头也没抬,说:“走了。”
陆琰一愣:“走了?去哪了?”
“她说路上太闷,我忙于公务,也没空带她解闷,便派了人陪她四处走走。”
陆珩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等回京之后再接她回来。”
陆琰半天没说话。
青竹站在旁边,看见二公子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最后他干笑了一声,说:“大哥,你……你放她走了?”
陆珩抬起眼看他。
“是派人陪同她散心。”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可陆琰显然不信。
他盯着陆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半晌,见陆珩不理他,只得讪讪离开了。
后来几天,陆琰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回。
陆珩被他问得烦了,直截了当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琰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是在试探陆珩吧?
陆琰张了张嘴,最后摇摇头,到底说没什么。
青竹奉命送他出去,却被拉住,听陆琰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话。
一开始只是说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可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顾昭云身上。
“大哥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
陆琰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眯着,“他那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哪有松开的道理?”
“别说是个人,就是一只猫一条狗,哪怕是个物件,他也没有轻松撒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