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跳下马的时候,脸上的胡子都吹歪了。
他把缰绳往迎上来的暗卫手里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正屋,一眼就看见躺在炕上的人。
陆珩的脸白得几乎跟身上的中衣一个色,嘴唇干裂泛灰,额头上搭着块湿布,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还能看见底下洇出来的暗色。
伸手一摸,好家伙,脸上烫得都能烤红薯了!
玄尘蹲在炕边,掀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又探了探脉,脸色越来越沉。
他回头瞪了一眼跟进来的青竹,小眼睛里全是火气。
“怎么回事?”
“我刚没走几天,就快马加鞭派人给我追了回来,我还当是小葱头舍不得我。”
他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结果这才几天,就给我弄成这副样子?”
“明明走之前都还好好的!”
青竹站在门口,低着头,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属下不敢隐瞒。”他开口,声音很干,“主子吩咐属下做的事,属下都照办了,主子身上的伤确实在意料之外,可能是五皇子或是汤州牧手下的人……”
“你少忽悠我这个老头子。”
“那几个废物就算再长十个心眼,也不可能玩得过他!”
玄尘打断他。
“小葱头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什么脾性我比你清楚。”
“这孩子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平日里最爱惜羽毛,做事也都留三分余地,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青竹。
“这其中必定还掺着别的事。”
青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息,他才有些心虚的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主子的计划里……原本是没有以身犯险这一环的。”
“本来该是属下带人去西坡设伏,炸石壁,引五皇子的人过去。”
他顿了一下。
“可主子……临时让属下带人去接应援军,他一个人留在了林子里。”
玄尘的眉头拧紧了。
“他一个人留那里做什么?”
青竹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
“属下只听主子吩咐了,要准备女子的衣物,应当就是为昭云姑娘准备的。”
“可等属下带人回来的时候,主子已经……”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已经躺在那里了,昭云姑娘也不见了。”
玄尘听到“昭云姑娘”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昏迷不醒的陆珩。
玄尘叹了口气,转回来问青竹。
“那丫头人呢?”
青竹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属下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只有主子一个人倒在草堆里。”
“泠雪说,昭云姑娘早就离开山洞了,可她找过来的时候也没看见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压着火气。
“昭云姑娘……只怕是自己走了。”
玄尘愣住了。
他站在炕边,胡子微微颤了颤,那双小眼睛里的火气忽然灭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慢慢转过头,又看了陆珩一眼。
“走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怒意,倒像是有几分恍然大悟。
“怪不得。”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一定是她!”青竹的声音带着火气,“一定是昭云姑娘丢下主子自己跑了,才害得主子伤重成这样。”
“她明明就在旁边,主子昏过去之前肯定跟她在一处——”
“行了。”
玄尘头也没回,打断了他。
老头已经蹲在炕边,把药箱打开,一排银针和药瓶摆出来,手上动作利落得很。
他掀开陆珩身上的布条,伤口露出来,他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了拧,拿药水清洗,撒药粉,换新布条,一气呵成。
青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玄尘那副不接茬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玄尘处理完肩上的伤,又去检查其他地方。
他把陆珩的中衣整件褪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左肩那道刀伤最重,但刀口虽长,却没有伤到筋骨。
肋下有一片淤青,像是被什么撞的,也没伤到内脏。
手臂上几道浅口子,都不深。
他一边看一边拿药处理,动作很快,信手拈来。
这种程度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却并不难治,就算是他那两个药童都……
嗯?
就在这时,玄尘检查陆珩的后脑,手指却突然顿了一下。
他按了按,陆珩在昏迷里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了。
“脑袋是怎么弄的?”玄尘回头问青竹。
“泠雪说她赶到的时候,主子倒在石壁下面。”青竹的声音低了些,“多半是被石头砸的。”
玄尘没再问。
他给后脑的肿块敷了药,又拿银针在几处穴位上扎下去。
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把陆珩身上那些包扎的布条重新看了一遍。
这些布条,他方才拆下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包扎的手法也太笨了。
绝对不是陆珩手底下那些人干的。
他们要是包扎手法这个样子,早就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伤重不治了。
也不会是陆珩自己。
虽说有一句话叫医者不自医,但还有一句话叫做久病成医呢。
这小子从小到大受过的伤绝对不算少,要一直都是这种包扎手法,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哪还有命去谋算旁的事情?
但这些布条,每一处倒是都缠得很仔细,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
有一处布条底下还垫了一层草药末,是野地里常见的止血草,嚼碎了敷上去的。
玄尘把那几根布条捏在手里看了看,小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了然。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几根布条扔进了废布堆里,继续手上的活。
小葱头这孩子,从小就冷心冷情的,对什么人都不上心。
照理说,小孩子本该有父母管教引导,可他那一双父母……
唉算了,他说话难听不说了。
总之,玄尘劝过他,也骂过他,可都没用,这孩子还是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后来好不容易长大了,学会装了,瞧着对谁都温温和和的。
可那层温和底下永远是像冰块一样。
玄尘看着他从一个小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精于算计,权衡利弊,永远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失态。
可如今——
玄尘低头看了一眼陆珩那张苍白的脸。
为了一个姑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躺在炕上人事不省。
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