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雪很清楚的知道,她是主子手底下的人,她在后宅存在的目的,就是看着昭云姑娘。
从一开始调令下来的时候,青竹就说得清清楚楚,她的差事就是盯住这个人。
现在,人就在泠雪眼皮底下。
如果她不同意,昭云姑娘就走不了。
其实昭云姑娘说的不对。
泠雪虽然受了伤,但昭云姑娘并不会武,她拼尽全力的话,照样是能拦住她的。
可泠雪看着昭云姑娘的眼睛,拒绝的话死死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她想起之前跟昭云姑娘在一起的日子。
毫不夸张的说,她跟昭云姑娘在一起的时间,比主子还要久上许多。
这个姑娘明明并不喜欢眼下的日子,可却并不对下人撒气,也不摆架子。
主子一开始用小满的性命,去威胁昭云姑娘的时候,她甚至在心里觉得主子终于决策失败了一次。
后宅女子最是狠辣,怎么可能会在乎下人的死活?
若是旁的主子,下人的性命简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可昭云姑娘不仅在乎下人的性命,甚至会在乎她们有没有吃饭,受没受伤。
昭云姑娘前些日子和主子大吵一架,自己的日子尚且不好过。
可昭云姑娘现在,仍旧惦记着她的一身伤。
泠雪的眼里罕见出现了一抹热意。
昭云姑娘对她好,对红绡紫烟也好,对小满和钱姑姑更好。
泠雪跟过很多任务。
她替主子办过不少这样的事。
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记得了,面目模糊,跟物件没什么两样。
昭云姑娘真的不一样。
她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却固执的有点蠢笨。
但她是鲜活的。
她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勇敢。
她明明那么弱小,可还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追寻她想要的东西。
泠雪到现在仍旧不能理解,昭云姑娘寻求的自由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她在心里想。
如果这是昭云姑娘想要的。
那她愿意帮她。
泠雪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咬着唇,低下头去,攥住了自己手里那把短剑。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姑娘……”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走吧。”
顾昭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松了。
“泠雪。”
她伸手,避开泠雪的伤口,轻轻抱了她一下,“谢谢你。”
泠雪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这么亲近过。
这个拥抱不合时宜,甚至顾昭云身上还带着从陆珩那里沾染的血腥气。
但泠雪仍旧在这个拥抱里手脚僵硬。
“姑娘……路上小心。”
顾昭云感受到泠雪的僵硬,带着笑意松开手。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不吃饭。”
她转过身,朝林子另一边走去。
身后传来泠雪低低的抽泣声,还有胡哨又响了一遍,比方才近了些。
顾昭云没有回头。
她钻进林子里那一片暗色中,奔向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泠雪目送顾昭云离开,这才抹了把眼泪,咬着牙,把陆珩从荒草丛里扶起来。
他整个人沉得像块石头,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她受伤的肩膀上,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泠雪没松手,一步一步拖着他往外挪。
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肩膀上的布条又被洇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落叶上。
她确实伤得太重了。
泠雪在心里跟自己说。
所以才走的这么慢。
绝对不是想帮昭云姑娘拖延时间的。
可再怎么拖延也没办法,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泠雪就迎面撞上了青竹。
为首的果然是青竹,身后跟着七八个短打打扮的暗卫,手里都提着刀。
青竹远远看见泠雪半拖半扛着一个人从林子里出来,先是一愣,等他看清那个昏迷的人是谁,脸色唰地变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将陆珩从泠雪肩上接了过去。
“世子爷!”
他扶着陆珩靠着一棵树坐下,伸手探了探额头,又掀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眉头拧得死紧。
他转过头看着泠雪,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怒:“怎么回事?世子爷怎么会伤成这样?!”
“还有泠雪,你不是在山洞里吗?”
泠雪靠着树干,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把气息稳下来。
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清楚。”
“我找过来的时候,世子爷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青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
——有拖拽的痕迹,还有那片被压平的荒草丛。
他的视线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最后转回泠雪脸上。
“昭云姑娘呢?”
泠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自己肩上的布条。
“我……过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她。”
泠雪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虽然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但还是有一点不自然,“只见世子爷一个人倒在另外一边的石头上。”
青竹盯着她看了几息。
“什么痕迹也没有?”
“我身上还带着伤,只顾着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没有注意周围的痕迹。”
泠雪坚定摇头,“而且我找过来的时候,那边的冲突似乎已经结束了,四处都没有人。”
好在,青竹倒不是怀疑泠雪的话。
他只是有些头疼。
他蹲在陆珩身边,把主子伤口上松开的布条重新缠好,又探了探脉,脸色一直沉着。
然后他站起来,朝身后的暗卫打了个手势,示意先抬人上车。
紧接着,青竹转过头,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昭云姑娘不能就这么丢了。”
青竹对主子的想法非常笃定,“主子醒来若问起来,咱们谁都担不起。”
但他显而易见也有些烦躁。
青竹知道,昭云姑娘一直想走。
可现在形势这么危险,她竟然还这样一意孤行。
她自己跑了倒不打紧,可如今本就不足的人手,还要为了寻人再分薄几分。
这就让青竹很烦躁了。
但他又不能不找。
主子对昭云姑娘的在意程度,没人比他更了解。
青竹只能朝身后另一个暗卫偏了偏头:“你带两个人,往那边搜。”
“沿着痕迹找,昭云姑娘一个弱女子,走不远的。”
那暗卫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泠雪眼见着那个暗卫带着人就准备过去,赶紧开口。
青竹回过头来看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泠雪靠着树干,肩上那片布条又洇透了,脸色白得吓人。
可她现在绞尽脑汁,脑子正在飞快转动。
“你拦我做什么?”青竹的声音沉了些,“泠雪,现在是十万火急的时候。”
“主子伤成这样,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多耽搁。”
“况且若是昭云姑娘出了事——”
话没说完,就被泠雪打断了。
“正是因为十万火急,我才要拦你。”
泠雪定下心神,把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按下去。
“我一路从山洞那边过来,都没有见到昭云姑娘的踪迹。”
“西坡那边的冲突,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看那边的残局,也知道他们打得很凶。”
“可我找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世子爷一个人倒在草堆里,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昭云姑娘只怕早就已经离开了。”
青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青竹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可置信:“她走了?”
“世子爷伤成这样,她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走了?!”
泠雪没有说话。
“她竟然是这种人?!”
青竹的声音压低了些,可压不住里面的火气,“主子对她那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她,甚至为了她连正妻都换了,她竟然——”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事实。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马车上昏迷不醒的陆珩,又转回来看着泠雪,那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她怎么能这样不近人情?”
泠雪在心里默默地向顾昭云道歉。
对不起,姑娘。
眼下为了拦住青竹,不让这些人去追你,我只能这么说了。
她抬起眼,看着青竹,语气里没什么波澜:“青竹,你消消气,冷静想想。”
“世子爷现在伤重,咱们人手本来就不足。”
“昭云姑娘一直想走,你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头一回跑了。”
泠雪越说越笃定,“现在即便追上了她,把她带回来,也得费心看护,反倒拖累行程。”
“不如先放着不管,等主子醒了再做决定。”
青竹盯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泠雪方才那番话虽然听着刺耳,可句句在理。
现在最重要的是医治主子身上的伤。
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向后放。
青竹看了泠雪很久,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泠雪没有躲,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一如往常。
过了好一会儿,青竹才收回目光。
“先走。”
青竹开口,声音里明显压着火气,“先回去给你们治伤,其他的,等主子醒了再说。”
他朝那几个暗卫打了个手势,自己翻身上了马。
虽然青竹还是因为顾昭云冷血无情的做法感到愤怒,但也准备不再去追她了。
等主子醒了之后,自有他的处置。
泠雪看在眼里,默默松了口气。
她垂下眼,跟着他们往马车走去。
她钻进车厢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车板上。
泠雪靠着车壁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帘放下来,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辘辘地响着。
泠雪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顾昭云方才离开时的背影。
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