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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去而复返,巨人叩关!

    城头的酒碗尚有余温。

    方才那场简陋的庆功宴,没有钟鼓礼乐,没有高官献贺。

    士卒分酒,将帅同饮,粗陶碗里盛着北境凛冽的风,也盛着一场死战过后劫后余生的安稳。

    血水冲刷过的青石城砖还未干透,空气中依旧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将士们大多卸下重甲,靠在墙垛边短暂休整,伤口草草包扎,疲惫压在每一张饱经战火的面孔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围攻已经落幕。

    北蛮主力退走,妖潮散尽,荒原深处的杀机被苏清南拦下,青石关该歇一口气了。

    可这份安宁,没能维持半个时辰。

    急促的脚步声从阶梯一路向上,甲叶撞击,哐当作响。

    陆岑一身染血战甲都来不及更换,大步狂奔登上城头。

    往日沉稳持重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比蛮军五万铁骑压境时更加深重的惶恐。

    他一路拨开歇息的兵士,快步冲到嬴月身侧,呼吸急促。

    “娘娘,关外十里。立起三面巨型战旗。不是北蛮惯用的狼首大纛,是巨目图腾。”

    嬴月指尖本来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碗,听闻这四个字,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刚刚重凝而生的右臂缓缓抬起,放下酒盏,瓷碗轻轻落在城台石面上,没有发出半分杂音。

    她一身赤色戎装,刀痕遍布衣料,大长生道韵内敛沉寂,可眼底那一丝刚刚松弛下来的暖意,瞬间冷了下去。

    “巨人族?”

    话音落下,她抬步径直走向垛口。

    身后一众偏将亲兵纷纷跟上,所有人都凑到城墙边缘,向着关外茫茫荒原远眺。

    北境的风依旧寒凉,卷起地上的碎石枯草,在空旷的原野上滚来滚去。

    十里之外,三面数十丈高的兽皮战旗孤零零立在大地之上,粗糙厚重的兽皮被狂风扯得剧烈抖动。

    旗面中央,一针一线烙刻着一只硕大狰狞的金色独眼,瞳仁漆黑,死死盯住青石关这座孤城。

    隔着遥遥十里,便生出一股蛮荒古老的压迫感。

    巨目图腾,早已是只存在于古籍残卷、边关老卒口述里的名字。

    战旗之下,数百道庞然巨影正踏着冻土,一步步朝着城关缓缓推进。

    每一尊身躯都高达三丈开外,青灰色的皮肤粗糙厚实,褶皱如同风化千年的岩层,虬结隆起的肌肉撑起简陋拼凑的兽皮与锈铁甲片。

    沉重的脚步一次次砸落在大地,每一脚落地,荒原地面便跟着轻轻震颤。

    他们手中没有制式刀枪,随手拔起的参天古木被当作兵器,粗重树干拖在地面,犁出深深长长的沟壑。

    最刺目的,是他们统一的发式——

    头颅前半片剃得干干净净,脑后独独垂下一缕细长的发束,编成一根鼠尾细辫,随着沉重步伐来回晃动。

    城头上一片死寂。

    不少老兵脸色发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刀柄。

    陆岑站在嬴月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字句皆是尘封史书里记载的旧事。

    “巨人族是上古遗种。数百年前先祖调集天下修士,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将整个部族镇压在极北冰封峡谷之外的北冥区域,不得踏出封印一步。”

    “旧卷记载,此族生性凶暴,以人为食。当年封印一战,大乾折损三名问道修士,数十万边军埋骨雪原,才勉强将这一族锁死在北疆绝地。”

    他抬眼望向远方缓步逼近的巨人身影,眉头死死拧起。

    “还有一件秘事。巨人血脉天生与周天星斗大阵同源共鸣,他们能够苏醒,便代表冰封峡谷的封印已经裂开了巨大缝隙。有人在暗中打破枷锁,放这些上古凶兽重回人间。”

    嬴月静静望着那片移动的庞大人潮,无数线索在她心底快速串联,一点点拼凑出一张远比所有人预估更加可怖的棋局。

    影月神宫在暗中扶持北蛮,以溟妖血脉献祭腐蚀地脉封印,嬴异在荒原地底布下弈道杀阵,以万千生灵精血淬炼寂灭天元。

    如今封印外的巨人破封南下,兵临青石关。

    这从来都不是两场互不干涉的战乱,从头到尾,皆是一盘完整的棋。

    嬴异在地窟蜕变需要足够的时间,巨人族南下压关,目的便是死死拖住青石关所有战力,不让关内大军抽身北上干预荒原深处的献祭仪式。

    北蛮是先锋,妖潮是利刃,巨人族是那一道牢牢锁死北境防线的重锁。

    嬴月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石垛上,掌心一丝淡淡的金光悄然流转。

    “他们不是来屠城一战的。是来围城,截断我们通往荒原的去路,锁住整座北境防线。”

    荒原之上,第一尊巨人已经先行奔至城墙脚下。

    三丈高的身躯站在城关之前,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粗壮的臂膀比寻常士兵的腰杆还要宽厚,布满老茧与厚皮的拳头高高抬起,而后狠狠砸向青石城墙。

    一声闷震传遍整座城关,厚重的青石墙体剧烈摇晃,砖石缝隙簌簌落下大片灰沙,城头站立不稳的士兵踉跄着扶住垛口,耳边嗡嗡作响。

    城垛之上,数百支强弩同时松开弦,密密麻麻的铁箭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尽数钉在巨人青灰色的肌肤之上。

    锋利的破甲箭尖顶多浅浅划破一层外皮,留下几道微不足道的白痕,连一滴鲜血都难以逼出。

    巨人仿佛没有感知到疼痛,麻木地挥动巨大手掌,自地面抓起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手臂向后奋力一甩。

    巨石划破长空,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向城头西侧的垛口。

    轰隆一声巨响,砖石崩飞,碎石四溅,一段城墙直接被砸开巨大的缺口。

    来不及躲闪的三名乾军士兵被飞射的石块击中,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头青砖,身躯顺着破损的缺口直直摔落关外荒原。

    城下巨人发出低沉沙哑的咆哮,声音浑厚沉闷,如同地底传来的雷鸣。

    其余巨人见状纷纷加快脚步,陆续抵达城墙之下,一块块巨石被抓起投掷,沉重的树干狠狠撞向城墙。

    整座青石关不断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震颤声响。

    守军仓促调动守城器械,滚木、火油、床弩轮番倾泻,可寻常军械打在这些上古巨人身上,收效微乎其微。

    伤亡开始快速增加,压抑的恐慌悄然在士卒之间蔓延。

    就在第二尊巨人蓄力一拳、准备再度轰击城墙的刹那,嬴月缓缓抬手。

    一缕温润厚重的淡金色流光自她掌心向外散开,如水波一般,瞬间铺满整座青石关的每一寸墙体。

    大长生圆满的人道无量道域轰然铺开,一层肉眼可见的柔和金光笼罩整座城关,化作一面无形的壁垒,牢牢护住城墙与城上所有将士。

    巨人全力砸落的巨大拳头狠狠撞在金光表层,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炸开,无形光壁荡漾开一圈圈涟漪,金光微微凹陷,却始终没有碎裂半分。

    那足以砸碎城墙的巨力,尽数被这一层人道道域稳稳承接、缓缓卸去。

    巨人吃痛一般向后退了两步,巨大的脚掌踩碎脚下冻土,发出低沉愤怒的嘶吼。

    城头紧绷到极点的一众将士,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陆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可脸上的忧虑半分没有消散。

    他清楚这层道域能够抵挡一时,却挡不住日复一日的围困消耗。

    “娘娘,道域可以暂时护住城墙不破,可这些巨人堵死了关外所有要道,南下补给的粮车再也无法送入关内。府库清点上报,关内存粮撑不了多久。”

    嬴月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源源不断靠拢过来的巨人队伍,神魂向外铺展,穿透厚重的天地屏障,遥遥感知极北冰封峡谷的方向。

    遥远北疆深处,那座镇守万古的周天星斗大阵正在不断震颤,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裂痕正在法阵纹路之上飞快蔓延。

    有一股来自虚空之外的陌生力量,正在从外部狠狠撕扯封印,而这群巨人族流淌的古老血脉,恰好与那股外力遥遥呼应,彼此共振,不断放大封印的破损。

    杀退眼前这几百巨人,治标不治本,只要峡谷封印一日不断修复,后续还会有更多沉睡的巨人苏醒南下。

    局势依旧是死局。

    青璃手持长枪,快步走到嬴月身侧,战甲之上还残留着先前血战的血污。

    “要不要调集精锐出关死战?趁巨人尚未完全集结,主动冲杀,打乱他们的围城阵势。”

    嬴月轻轻摇头,抬眼望向荒原深处,那是苏清南与白璃离去的方向。

    地窟一战尘埃落定,嬴异被玄天宗带走,前路悬着昆仑的谜题,可北境的战火远远没有熄灭。

    他们赢下了地底的决战,人间的困局才刚刚展露全貌。

    “不必贸然出关厮杀!”

    “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城关,加固破损城墙,节省箭矢粮草,不可主动出城邀战。派遣轻骑斥候,绕路北上,去冰封峡谷外围探查封印破损的实情。另外,传讯乾京,急调粮草援军北上支援青石关。”

    一道道军令清晰落下,亲兵立刻转身,快步跑下城头传令。

    金色道域静静笼罩城池,巨人一次次挥拳轰击光壁,沉闷的撞击声一刻不停,如同一声声敲在所有人心头的警钟。

    嬴月独自扶着冰冷的石垛,望向辽阔苍凉的北境荒原,长风吹动她赤色的战袍,猎猎翻飞。

    断臂重生,道心圆满,她守住了这座城关一次,可接下来漫长的围困,撕裂的上古封印,暗处操纵棋局的神秘势力,还有那一句天外而来的浩劫预言,依旧横亘在整个人间之前。

    她低头看向掌心流转柔和的金光。

    守一座城容易,守一整个天下,何其艰难。

    远处的荒原之上,三面金色巨目战旗在北风里傲然舒展,北境的第二场苦战,自此拉开帷幕。

    关内的将士默默修补城墙,包扎伤口,擦拭兵器,没有人再喧哗,没有人再抱怨。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日子,又是一场漫长难熬的死守。

    他们身后,依旧是万里中原,无数人间烟火。

    便是城破血尽,也断不能后退半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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