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撞击声不曾停歇。
巨人们一遍又一遍挥起巨拳,狠狠砸在那层淡金色的人道道域之上,沉闷的轰鸣一声叠着一声,在北境荒原上来回震荡。
嬴月独自靠在冰冷的石垛边,缓缓闭上双眼。
她不再用肉眼去看城下那些狂暴的巨人,神魂顺着大地之下蜿蜒流转的地脉,一点点向着荒原更深处蔓延。
大长生圆满之后,她与这片山河的牵连早已远超寻常修士,地脉流动的起伏,岩层开裂的细微动静,都清清楚楚映在她的感知之中。
神识一路向北,越过残破的废城,跨过干裂的冻土,朝着极北冰封峡谷的方向缓缓游走。
一路皆是断裂的地脉纹路,还有无数死去生灵残留的微弱怨念。
直到某一处虚空,一道极细极暗的裂痕,静静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不是凡间山体崩塌撕开的裂口,是空间本身被硬生生撕扯开的缝隙。
裂隙幽暗幽深,看不见尽头,自缝隙深处飘出一缕淡淡的气息。
仅仅一丝,就让嬴月的神魂微微发颤,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心悸。
是那扇门的味道!
有人正在隔着遥远的虚空,一点点撬动这座世界的枷锁。
周天星斗大阵的裂痕不是自然溃散,是外力日复一日拉扯出来的伤口。
她缓缓睁开双眼,风卷起她赤色战袍的边角,在肩头轻轻拍打。
城外那些巨人,说到底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浮沫,真正致命的祸根是那座日渐崩碎的上古封印。
今日守住青石关,只能挡住眼前这一波兵戈,若是极北的大阵彻底破碎,整座北境乃至中原万里山河,都再也没有安稳可言。
嬴月抬眼望向关外不断冲撞光壁的庞大身影,心底已经有了判断!
对方布下的棋局,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狡诈!
荒原西侧数十里外,北蛮临时扎下的巨大王帐在枯黄的草地上铺开一片阴影。
帐内燃着兽油火把,火光摇曳不定,将帐内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蒙台吉坐在高高垫高的兽皮王座之上,一身蛮王金甲还沾着战场上的尘土。
此时他的脸色阴沉不定,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柄金柄弯刀的刀柄。
王座之下,三名身披灰袍的修士垂首静立,正是影月神宫仅剩的三人。
为首那人微微躬身,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宽大的帐篷里缓缓散开。
“单于,巨人族已经死死缠住青石关。嬴月的人道道域虽能护住城墙,可维持道域无时无刻不在损耗她自身本源!”
“三日之内,地脉杀阵彻底成型,到那个时候,别说一座青石关,整片北境的山河地脉都会彻底倾覆!”
蒙台吉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盯住眼前这名灰袍修士。
“嬴异当初许诺本汗,大战落幕之后,北境十四州尽数划归金帐王庭。这份承诺,还算不算数。”
灰袍人嘴角隐晦地一挑,语气平淡。
“殿下所求之物,从来都不是凡间的城池疆土。凡尘土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
蒙台吉的手掌猛地握紧刀柄,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语气冷硬如荒原寒冰。
“我不管他要去争夺何等超脱世间的大道,本汗只要说好的十四州沃土!若是事成之后他背弃约定,我手中这柄金刀,不认任何殿下,不认任何神宫神殿!”
帐内的气氛瞬间紧绷,灰袍修士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微微低头,不再接话。
片刻之后,三人躬身告退,缓步走出高大的王帐。
夜色已经笼罩荒原,月光稀薄,洒在破败的冻土之上。
三人避开在外巡逻的蛮兵,一路悄无声息来到一处隐蔽的地脉节点。
地面凹陷下去一块,泥土之下涌动着一股浑浊阴冷的煞气。
“当然!什么影月神宫,什么焱日神殿!现在的棋手可是我玄天宗!”
“动手!别耽误了主任的大计!”
为首的灰袍修士抬手,掌心托出一枚漆黑玉符,玉符表面密密麻麻雕刻着溟妖族独有的诡异纹路,指尖默念晦涩拗口的古老咒文。
暗红的血光自玉符表面缓缓亮起,一道无形的波动朝着关外巨人的方向扩散出去。
荒原之下沉睡的古老血脉接收到这一股力量的召唤,城下原本只是机械冲撞城墙的巨人,身躯猛地一颤,眼底凶光暴涨。
咆哮声变得更加狂暴,挥拳砸向金光屏障的速度陡然加快,巨石与树干如同雨点一般不断轰击城关。
可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最侧边的那一名灰袍修士忽然皱紧眉头。
他怀中同样藏着一枚用来感知禁地杀阵状态的玉符,原本一直流转不息的弈道纹路,此刻光泽黯淡大半,灵力微弱得几乎快要断绝。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
“不对劲。嬴异殿下布置在地底的地脉杀阵,出事了。”
另外两人闻声转头看向他,三人各自取出随身的感应玉符,低头凝视。
一块块玉符之上,原本鲜活跳动的黑色棋纹全都死气沉沉,光芒萎靡。
禁地深处那座以万千生灵精血浇筑而成的大阵核心,已经遭受重创。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之后,压低声音暗中商议。
为首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看来殿下的全盘计划已经暴露。”
第二名修士眉头紧锁,语气慌乱。
“不止是暴露,地窟当中的杀阵核心大概率已经被毁。苏清南必然已经闯入荒原禁地,和殿下正面交手过了。”
第三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若是地脉杀阵作废,仅凭眼前这群巨人还有北蛮骑兵,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攻破嬴月镇守的青石关。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为首的灰袍人沉默许久,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极北那片终年冰封的方向,眼眸里没有半分留恋。
“嬴异殿下自始至终,都只是借用北蛮大军拖住苏清南与嬴月二人的目光,我们本来就没有指望依靠一座地脉杀阵拿下中原。”
“别忘了神宫真正的使命。趁着周天星斗大阵如今松动开裂,我们的主力已经奔赴极北冰原!”
“我们现在该做的,是赶过去与主力汇合,从大阵外侧发力,彻底撕碎那一道封印枷锁。”
其余两人瞬间醒悟。
巨人围城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用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真正致命的一击,早就瞄准了遥远的太阴冰渊,瞄准了周天星斗大阵的根基。
简短的商议落下定论,三人不再停留。
他们收起手中的漆黑玉符,收敛全身气息,化作三道淡淡的灰影,避开巨人与蛮军驻扎的区域,一路朝着正北极北冰原的方向飞速遁去。
转瞬之间,三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
青石关城头,嬴月一直向外铺展的无量道域,不单单用来抵御巨人的进攻,更是一张覆盖百里荒原的感知大网。
天地之间任何一丝阴冷邪异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就在那三道灰袍身影动身向北疾驰的一刻,三道熟悉的阴冷气息猛地划过她的神魂感知。
是影月神宫的修士。
他们没有留在蛮军大营,撤离了围城战场,行进的方向正是极北冰封峡谷,太阴冰渊所在之地。
嬴月心中瞬间一紧,骤然想起先前苏清南和她说过的那些隐秘。
影月神宫长久以来的谋划,便是从外部打破封印,释放封印之下镇压的浊龙。
这一刻所有布局全部豁然明朗。
巨人摆在正面,不断冲击城关,用来牢牢牵制关内所有兵力,影月神宫的修士借着夜色悄然北上,去和隐藏在冰原深处的主力汇合。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嬴月猛地攥紧手掌,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不好!”
陆岑就守在她身侧,看见她神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询问。
“娘娘,发生何事?”
嬴月抬眼望向北边暗沉无光的夜空,语气急促而凝重。
“影月神宫的人放弃了攻城,连夜奔赴极北冰原。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青石关,是周天星斗大阵的封印。一旦封印彻底崩碎,到时候我们守着这座城关,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风掠过城头,金色的人道光罩依旧稳稳托住巨人狂暴的轰击,撞击声依旧不绝于耳。
明面上的危机还在城下肆虐,暗处更加凶险的阴谋已经向着万古封印悄然逼近。
嬴月站在城头,目光在南方中原、城外巨人、遥远极北三处来回流转。
她此刻陷入两难。
若是她亲自带队北上阻拦影月神宫,失去大长生道域庇护的青石关,顷刻之间就会被狂暴的巨人撕碎。
若是她继续留在此地守城,无人前去阻拦冰原上的一众修士,上古封印很快就会被彻底撕开一道无可挽回的巨大裂口。
青栀握紧手中长枪,快步走到嬴月身侧,目光望向北方苍茫的夜色。
“要不要派人传讯给陛下与白璃二人,他们距离荒原腹地更近,或许能够抢先一步拦截。”
嬴月轻轻摇头。
她刚刚尝试催动传讯玉符,荒原北部地脉紊乱,虚空被诡异的力量阻隔,神魂讯息很难远距离传递。
她低头看向掌心缓缓流淌的金色柔光,一道抉择摆在眼前!
一城之安,和天下之危!
城下巨人的咆哮依旧在荒原回荡,三面金色巨目战旗在夜风之中肆意舒展。
这场棋局的后手,才刚刚开始发动,北境真正的苦战,从来都不是城头这一场硬碰硬的厮杀。
嬴月深吸一口北境寒凉刺骨的长风,抬声下令。
“陆岑。”
“末将在。”
“你坐镇青石关,调动全军死守城关,维持守城器械轮换消耗,我分出一部分道域本源留在城池上空自保。”
“青栀,挑选二十名修为高深的精锐修士,随我连夜轻骑北上。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抵达冰封峡谷!”
军令落下,城头上的将士立刻行动起来,传令兵奔跑下城,马蹄声急促响起。
嬴月看向远方,心底无声默念——
“苏清南,一定要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