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
州城外十余里的卫所。
因为蜀州驻军更多,所以卫所占地也远比益州的更大,屯田更是益州的十倍以上!
大部分军户的家属都住在这儿,种的粮食除了供给自己吃,还有大量余下的可以拿去卖钱。
所以这儿同样有集市和商铺,甚至还修建有庄园。
军户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与其说是卫所,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镇。
蜀州四千多驻军,共四位千户,只有许家的千户是一直世袭下来的,其余三位千户的位置或多或少都有变故。
所以许家在这座卫所的影响力不小,根深蒂固。
也正因如此,当许家突然站出来状告蜀州参将时,在卫所内引起的震动很大!
有些人认为许承疯了,但也有些人并不认为许承就一定会输,卫所内愿意支持许家的人并不少。
这一日,许承突然返回卫所。
很快,他麾下的一千多兵马在校场集结!「许承,你这是要做什麽?!」
一队人骑马赶到校场,为首一人高声问道。
此人穿着全套的铠甲,腰间配刀,眉宇间带着杀气。
他叫丁凛,也是卫所的千户。
蜀州四位千户,有两人是张达一手提拔起来的,丁凛就是其中之一。
「我行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许承此时也全身披甲,骑在马背上,毫不客气地回道。
丁凛怒道:「未经允许擅自调兵,你这是要谋反吗?」
许承冷哼一声:「我要带兵去接证人!」
证人?
听到这话,丁凛脸色一变。
所谓的证人,自然是证明张达通敌卖国之人!丁凛没想到许承竟直接把话挑明了:「没有张将军的命令,你擅自调兵是大罪,你当真要一意孤行?!」
许承也大声回应:「张达通敌卖国,哪有资格再当蜀州参将?」
校场上,人群一阵骚动。
许承这话就是摆明了已经不再认张达的身份,不再听从将令!
「放肆!」
丁凛的内功不俗,此时催动内功大声怒吼,「说什麽张将军通敌卖国,只是你一家之言!上面的大人们尚未有定论,张将军依然是蜀州参将。你以下犯上,违抗军令,才是罪不容诛!」
他的声音远远传开。
「好!」
许承却不再和他争辩,「我现在要带兵去接证人来蜀州城,你若要拦我,尽可出手!」
说完,他转头对校场上集结的将士们说道:「愿追随我许承除掉国贼,保家卫国的,跟我走!」
随後许承第一个掉转马头,朝校场外走去,很快就有将领带人跟了上去。
最终校场上这一千多名将士,全都跟在许承身後!丁凛看着这一幕,神色阴沉。
他频频扭头看向北侧,似乎在等什麽信号。
校场北侧,一座高楼上。
张达同样穿着全副铠甲,死死盯着远处那支离去的人马。
「将主,要动手吗?」
一名将领在身後问道。
张达满脸杀气,但却摇了摇头。
蜀州四位千户,许承的地位一直很超然。虽表面上服从自己的命令,自己也一直有意拉拢,但彼此之间始终隔了一层,没能真正交心。
如今彻底决裂,自不必多说。
剩下三个千户,有两个为张达所用,还有一个算是墙头草,左右逢源。对张达态度恭敬,对许承也一直示好。
以前大家一团和气,自然都以张达为首。如今许承主动跳出来,那位墙头草会怎麽选,张达也没有把握。
或许许承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是因为已经暗中拉拢了那位千户?而且在这卫所里,许家根深蒂固,影响力比张达这个蜀州参将更强。
所以即便要动手,张达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动手。
「将主,我觉得这许承用的是激将法,在故意激我们动手!」
王师爷也站在一旁,此刻突然开口道。
张达看向他:「怎麽说?」
王师爷道:「将主试想,他若一开始先悄悄将蒲家父子带到蜀州城内,再跳出来举告将主,岂不更好?届时人证物证齐全,可直接推动此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证还未到,物证也没拿出来,将主依然是蜀州参将。他公然调兵去接蒲家父子,已经违了规矩,给了将主处置他的理由。许承不是蠢货,之所以这样选,恐怕就是在故意等着将主对他动手!」
张达微微皱眉:「难道不是因为他发现没办法悄悄将蒲家父子带回蜀州城?」
张御在吴霜刃那儿吃了亏,将消息带回来後,张达就第一时间下令盯紧益州进入蜀州的各个交通要道。
一旦发现益州那边想悄悄将蒲家父子送回蜀州,他就会派人直接截杀!
当初吴霜刃能带一队人马进入蜀州,是因为有许家上下打点,张达配合,蜀州官府也不为难。
如今这个局面,吴霜刃若再敢带大队人马擅自进入蜀州,张达就能直接说他意图谋反!
届时张达通敌卖国的案子还没查清楚,许家女婿带兵谋反的案子恐怕要先被摆上来!所以益州那边若想要护送蒲家父子返回蜀州,只能派小队人马,悄悄行动。
而张达身为蜀州参将,在自己的地盘上有太多藉口可以调大队人马去截杀对方!
王师爷点头:「也有可能对方发现没办法悄悄将蒲家父子送回来,所以才不得不这样去接人。但属下总觉得,对方做得太刻意了些。」
张达看着他:「若按你的说法,许承激我动手,对他有什麽好处?」
……
「我们若是带大队人马擅自进入蜀州,一定会被张达控告我们谋反。」
在决定动手之前,郭既望和吴霜刃讨论着这次的计划。
「张达正愁没人帮他吸引注意力,所以我们不能落人口实。」
郭既望说道。
吴霜刃点点头,表示理解。
就像压下一个热搜最好的办法,是爆一个更加引人注目的热搜。
张达的案子此时吸引了整个蜀州的注意力,如果在这个时候被他扯出许家女婿带兵谋反的事,就会混淆视听,给对方更多回旋的余地。况且武朝如今仍在,吴霜刃还不想被安上谋反的名头。
「而若是只派少量人手护送蒲家父子返回蜀州,风险太大,很难确保万无一失。」
郭既望继续道,「哪怕主公你亲自带队,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危,却未必能保证蒲家父子不出事。」
吴霜刃想了想,再次点头。
杀一个人和保护一个人,难度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自己和林谦联手,面对大队人马或许可以自保逃走,却难以保证蒲家父子的安危。
「所以最稳妥的方案是我们只派少量精锐进入蜀州,同时许千户那边派大队人马来接应我们。」
郭既望说道。
吴霜刃:「可这样就太明显了,张达一定会猜到我们打算揭发他!」
「那就让张达知道好了。」
郭既望笑道,「送蒲家父子去蜀州之前,我们可以让许千户提前检举张达。」
「哦?」「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先试探蜀州官府上下对此事的态度,特别是那位观察使的态度。其次,我们可以让所有人清晰的看到这场对抗的胜负。」
「此话怎讲?」
吴霜刃听到这儿已经有些跟不上郭既望的思路了。
郭既望解释道:「其实张达通敌叛国,对普通百姓来说骇人听闻,对一些有志之士来说义愤填膺。但对有些人来说,此事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会不会牵连自己?自己能从中获得什麽好处?」
吴霜刃若有所思。
「普通百姓或许会在意此事的真相,在意张达究竟有没有通敌卖国?但有些人只在意此事的胜负,在意许承有没有能力扳倒张达?偏偏这部分人才是真正影响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比如那位观察使大人。」
郭既望不紧不慢地说道。
过去这段时间,他和吴霜刃虽按兵不动,没有急着针对张达,但也没闲着,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
两人最关注的是这件事到底牵连了多少大人物,那位剑南道观察使大人有没有牵连其中?
如果苏晋帆也是此事幕後的受益人之一,那想要将此案定成铁案,恐怕必须要借袁氏的力量才行。
而经过调查後,大致可以确定苏晋帆和此事无关。
张达走私刀剑运往边境的茶马古道,走的是运河。从蜀州出发,过西州,过益州,最後到泸州,去往边境。正因为运河关系重大,所以张达和运河沿线的各大势力都要打好关系。此前雾隐寺就是这样和张达联系上,并从对方手中购买步人甲。
吴霜刃迎亲那天,张达主动示好,也是为了今後自己的走私做铺垫。毕竟如今益州码头和西河码头这两处重要地点都在吴霜刃的掌控中。
而通过这两座码头,吴霜刃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蜀州第一帮派蜀山派,其背後站的正是剑南道观察使苏晋帆。蜀山派同样通过运河在做生意,但这些年蜀山派几乎没什麽货物运到泸州。
如果苏晋帆真参与了贩卖刀兵之事,没道理蜀山派的生意完全不往泸州发展。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苏晋帆为了保护好自己,完全不沾手此事,只从中分钱。
但观察使不掌兵权,张达未必一定要给苏晋帆面子。如果这位观察使大人完全不出力,张达凭什麽要白白分钱给对方呢?就为了将来事发後多一层保护吗?
郭既望根据这些年张达的行事风格,判断对方在这件事上独断专行,独吞利益的可能性更大。
他更倾向於苏晋帆没有参与此事,如此一来,这位观察使大人就成为了此案的关键。
苏晋帆的态度将直接影响此案最後能不能办成。
「自己的治下出现这种恶性案件,对其本人一定有影响。所以苏晋帆在此事上不会对许千户有什麽好感,但他也未必会偏袒张达,因为他不确定我们能做到何种程度。许家背後毕竟有袁氏,而袁氏现在也未倒下。」
郭既望说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事情的胜负彻底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清晰看到我们在和张达的对抗中取胜了!只要让那位观察使大人相信这场交锋我们能取胜,他就会更偏向我们。」吴霜刃点头,已经明白过来:「所以先生让我岳父先一步公开举告张达,接着再让他大张旗鼓地来接蒲家父子去到蜀州城。这就是将我们和张达之间的对抗摆在了台面上,只要我们能成功将蒲家父子送入蜀州城,许多人就会下意识认为是张达输给了我们。」
郭既望拿起葫芦喝了一口酒:「对。从查案的角度来说,蒲家父子进入蜀州城,只是这个案子的开始。但从结果来说,只要我们将蒲家父子送入蜀州城,这件案子就已经结束了。」
「先生高明。」
吴霜刃举起茶杯,笑着对郭既望示意。
他本以为想要将张达这个案子办成,需要在官府上下打点,各种人情往来。可能还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一步一步将案子往下推,最终定成铁案。
但经过郭既望这麽一番拆解,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吴霜刃的思维更像郭既望口中的普通人,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案子本身上,想要将真相大白於天下。
普通人更在意真相,在意对错。
而真正的上位者,更在意的是胜负和利益。
吴霜刃并不认为後者的思维就一定是对的,但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以後要学着站在这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因为他如今早已不是一个人。
……杀死龙烈的第四十三天。
蜀州与益州的交界处,许承带着一千多名人马来到此地。
在一千多人中共有两百骑,剩下的全是步卒。
绝大多数步卒都穿着全套的皮甲,少部分步卒穿着轻型札甲,骑兵身上都穿着轻型札甲。
对比当初益州参将范羽麾下的士卒,许承麾下这些士卒的披甲率达到了十成!
许承不吃空饷,不喝兵血,不克扣将士的甲胄军械。
这也是为什麽当他在校场上公开和张达决裂,麾下这些士卒全都肯追随他的原因。
片刻後,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马队,为首之人正是吴霜刃。
这次吴霜刃带了两百多骑,全都是一人双马。
这个人数基本是极限了,如果再多,很多事情都遮掩不过去。
「见过岳父。」
吴霜刃骑马迎了上来,拱手行礼。「哈哈,不必多礼。」
许承笑着点头。
很快,两队人马汇合在一起,朝蜀州城进发。
吴霜刃并没有搞什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蒲正、蒲远父子确实就在队伍中。
他也没有让父子俩藏起来,而是让父子俩同样骑马和自己并肩而行,让张达派出的探子能清晰看到父子两人。
接下来,就看张达敢不敢派人来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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