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徐戎的第六十天。
许承抵达了益州城，他是卢林许氏当代家主，现任蜀州卫军千户。
地方卫军和边军、禁军是两套体系。
边军和禁军同样也有小旗，百户等军职，但百户往上是校尉、都尉和各类将军。
而地方卫军最高军职就是参将，往下是副将，根据卫军的规模决定要不要设置千户。
比如益州卫军满额是一千五百人，就没有千户，只有百户。
蜀州卫军共有四千人，设有四个千户。
和地方的吏员一样，各地的卫所大多也是世袭，父子相传。
许家世代都是蜀州卫军的千户，後来往边军和禁军发展，逐渐发展为将门。
最辉煌时，许家在边军有三名都尉和一位领军过万的骠骑将军！
若非有这样的过去，以袁树的身份是根本不可能记住一个卢林许氏的。
但如今许家子弟在边军担任的最高军职只是校尉，在地方的最高官职是许敬现在这个益州参将。除此之外还能拿得出手的，还有泸州的一个县尉和嘉州的一个副将，实力和声势都不如前。许承这次从蜀州来益州是有些违规的，毕竟他有军职在身，不能随意离开驻地。
但袁氏的主动示好对许家来说已是天大的事，许承不得不来。
蜀州参将在得知许敬成为益州参将後，也很配合地让许承能赶来益州。
「爹。」
许敬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许承。
许承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神情感慨：「没受伤吧？」
他来之前已经大致知道许敬之前领兵和梁山大军交过手。
许敬摇头：「没受伤。」
「走吧。」
父子俩进城，许敬带着许承走进一家酒楼，进入提前备好的包厢。
「简单吃点就行，你赶紧给我说说这益州团练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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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下，许承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已经隐约猜到袁氏的主动交好和打退了梁山大军的益州团练有关系。
「边吃边说吧。」
许敬招呼店小二上菜。
等菜上齐後，包厢的门被关上，许敬一边招呼许承吃菜，一边开口讲述：
「这件事得从咱们博县的团练换了团总开始讲……」
包厢里，许承听了一会後就放下筷子，再也没心思吃了。
十八岁的一品强者，几个月就将博县团练的人数增加到近三千人、灭雾隐寺、组建益州团练、击败梁山大军……
除了杀死徐戎之事，许敬几乎将吴霜刃从博县一路走来的战绩都告诉了许承。
如果眼前讲话的人不是自己儿子，许承只会觉得这是在吹牛。
「你的意思是，这益州团练实际上是吴霜刃说了算？」
许承皱眉问道。
许敬点点头：「不错。」「他才十八岁，背後真的没人？」
许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许敬正色道：「吴霜刃虽然年轻，但心智成熟，为人稳重，做事有底线，重情义，而且身边也有不少能人辅佐，我觉得他能成就一番大事！」
许承还是第一次见自己儿子对一个人的评价如此之高。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你也是辅佐他的人？」
许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如果是以前，以他的骄傲绝不会甘心辅佐一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
但这一路走来，许敬亲眼见证了吴霜刃每一次做出的重大抉择。
带着他一起去追杀梁山和雾隐寺的人，脱掉甲胄邀战慈闻，为许登云报了仇、救临文县百姓、又领兵去救荣州百姓、为救郭既望和城内被俘虏的团兵，一人先登……
如果仅仅只是年少成名，天资绝顶，前程远大，许敬不会选择辅佐吴霜刃。
真正让他认同的，是吴霜刃一些在别人看来很愚蠢的行为！
许承看着儿子认真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来之前，他以为许敬才是益州团练真正的主导者，所以袁氏才会主动示好。
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也是替别人打工的……
「所以袁氏那边是误会了？」
许承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语气很失落。
本以为许家一步登天的机会来了，却是空欢喜一场。
许敬：「是吴霜刃有意让袁氏误会的。」
许承一怔：「什麽意思？」
许敬解释道：「吴霜刃不想这麽快就被注意到，再加上袁氏一开始就误以为益州团练是咱们许家弄出来的，所以他将计就计，顺势让这个误会延续了下去。」
许承眼神变幻：「让误会继续延续下去……莫非他接下来还想让我们替他和袁氏接触？」
许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许承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他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隐忍，倒确实如你所说，心性成熟。」
年少轻狂，哪个年轻人不渴望万众瞩目？不渴望天下闻名？吴霜刃明明有暴得大名，甚至被四大门阀之一袁氏看中的机会，却选择隐忍，继续蛰伏。
这样的心性倒确实让许承觉得意外。
「难怪你要让为父来一趟，我何时能和这位吴团总见面？」
许承问道。
许敬笑道：「吴霜刃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为父亲接风洗尘。」
……
夜幕降临。
益州城最好的酒楼，明月阁。
雅间内，吴霜刃和郭既望两人已经落座。
片刻後，许敬带着许承走进雅间。
吴霜刃和郭既望起身迎上去。
「爹，这位就是益州团练团总，吴霜刃。」许敬介绍道。
许承没有摆长辈的架子，很郑重地抱拳行礼：「吴团总替我三弟报了仇，此恩许家没齿难忘！」
许登云惨死於慈闻之手，那晚若不是吴霜刃带着许敬等人追上去，又冒险邀战慈闻，这个仇或许现在都报不了。
这件事让许敬第一次认可了吴霜刃，此事在许承心中的分量同样不低！
「许伯父不必客气，叫我名字即可。」
吴霜刃对许承以长辈礼之。
他指着身旁的郭既望介绍道：「这位是郭既望郭先生，如今是我的军师。同时，郭先生也是西州西河县的县令。」
吴霜刃直接道出郭既望的真实身份，示之以诚。
许承愣住了。
论品阶，他这个千户比绝大多数县令都高，郭既望这个县令在他面前得自称下官。
但许承听过郭既望这个名字。
「可是当年名动京华的那位郭先生？」许承问道。
郭既望有些意外，没想到许承竟听说过自己。
「郭某当年在京城确实有些薄名。」
郭既望笑道。
许承深深的看了吴霜刃一眼，解释道：「我的妻弟娶了一位士族之女，他的岳父曾和郭先生是同一届的进士，回家後屡屡提及郭先生，说郭先生是他平生最敬佩之人！所以我妻弟也曾在我面前说起过郭先生。」
「原来如此，那倒确实有些缘分。」
郭既望淡然一笑。
当年他惊艳的又岂止是一位进士？
「原来霜刃有郭先生这等大才辅佐！」
许承感慨道，吴霜刃年纪轻轻能做下这番事业，在他看来就合理了许多。
「我家主公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多是他自己的实力，郭某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郭既望看出了许承心中所想，直接说道。「……」
许承再次愣住。
主公！
这是将自己当做对方的私臣才会有的称谓，几乎只有最顶级的权贵才会有这样的私臣。
许承听说过郭既望的事迹，自然知道对方当年是何等的狂士。
能让郭既望称为主公，心甘情愿以主君事之，这个吴霜刃……
许承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吴霜刃，没想到刚一见面就又被震撼到了！
「来，大家先坐。」
吴霜刃招呼几人落座。
四人落座後，吴霜刃又让人上菜上酒。
几人都没有急着说正事。
等到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许承端起酒杯看向吴霜刃：「此次犬子能升任益州参将，多亏有霜刃帮忙，我敬你一杯！」
吴霜刃端起酒杯：「许伯父言重了，我能带益州团练打退梁山反贼，也多亏有许兄帮忙，大家是互相成就。」
既然提起了此事，接下来的谈话也就顺势提起了袁氏。
「南阳袁氏误以为益州团练是犬子在做主，所以才屈尊降贵，主动示好我许家。」
许承直言道，「不知霜刃接下来打算如何和袁氏打交道？」
吴霜刃也直言不讳：「接下来我想请许家继续替我隐藏秘密，替我和袁氏接触。」
「恕我直言，以南阳袁氏的地位，若今後知晓我们一直在欺骗他们，恐怕後果严重！」
这是许承最担心的问题。
「也恕我直言，若真到了那一天，许家身後有我，也不是袁氏想动就动得了的。」
吴霜刃直视许承，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话说得太过霸气，让许承又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郭既望一眼，哪怕吴霜刃已足够让他震惊，他对这话也将信将疑。毕竟那是四大门阀之首！
郭既望在此时开口道：「许大人担心南阳袁氏知道真相後会迁怒许家，前提是那个时候的许家对南阳袁氏毫无助力。但只要益州团练的实力蒸蒸日上，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袁氏如今已经因为益州团练的实力而主动交好许家，只要益州团练越来越强，今後哪怕袁氏知道了真相，优先考虑的也是继续利用，而非报复。
许承抿了抿嘴，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看着吴霜刃问道：「以南阳袁氏的实力，霜刃何不直接坦诚相告，获得对方的扶持呢？」
比起今後被袁氏获知真相，从而交恶，现在坦诚相告岂不更好？
这是许承没能想明白的地方。
「因为我只想和袁氏合作，而不想依附於对方。」
吴霜刃直言不讳道。
「……」
许承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之前还觉得吴霜刃年少并不轻狂，现在看来对方的「狂」都藏在心里！哪怕吴霜刃如今的益州团练已有上万兵马，在荣州还有几千兵马，也依然没资格和袁氏谈合作。
换成山南道董浊那样的人物，才能平等地和袁氏对话。
如果吴霜刃向袁氏表明身份，以获得袁氏的扶持，就势必要听命於袁氏。
而且因为他在官府没什麽根基，袁氏想要拿捏他会容易很多。
吴霜刃显然不想让袁氏的人来益州指手画脚。
而许家作为剑南道出身的将门，哪怕如今已经没落，但根基犹存。袁氏想要拿捏，手段就不会那麽霸道。
很多事情就会更有余地。
许承已经彻底明白了吴霜刃的打算。
对方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袁氏的扶持，而是时间！
吴霜刃只想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不受掣肘地发展自身实力。
有人扶持更好，而哪怕无人扶持，他也有信心闯出一片天地！
许承意识到今晚对整个许家来说，或许会是彻底改变家族命运的一晚！同意和吴霜刃一起欺瞒袁氏，那就彻底和对方绑在了一起，今後若是吴霜刃没落了，许家必然会遭到袁氏的怒火！
而若是拒绝吴霜刃，选择投效袁氏。就白捡了一个益州参将，还趁机和袁氏搭上了线。
无论怎麽看，後者都要更稳妥。
「霜刃刚满十八，可有婚配？」
许承沉吟片刻，突然问道。
「啊？」
这会轮到吴霜刃发愣了。
许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热切：「我有一小女，碧玉年华，知书达理，容貌上佳。」
「爹！」
一旁的许敬突然有些急了。
许承没有理他，只盯着吴霜刃看。
许家和巅峰时期比确实是没落了，但在整个剑南道依然能算是中上层次的家族，就算没法和剑南道最顶级的那几家士族联姻，退而求其次肯定没问题。若是以前，许承根本不会考虑将女儿嫁给一个地方团练的团总，简直是自降身价！
但若是吴霜刃这等人才，那就另当别论了。
哪怕抛开吴霜刃如今的事业，只论他十八岁一品强者的身份，恐怕就算是袁氏这样的门阀也愿意招他为婿！
许承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如果吴霜刃真的向袁氏坦诚身份，那可能根本轮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更重要的是，若两家联姻，合作就再无间隙。许家可以毫无顾忌地配合吴霜刃去和袁氏打交道，不用担心将来被出卖。
吴霜刃也能得到许氏全力的支持！
「……」
吴霜刃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和许氏联姻的好处，可此事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前世受父母的影响，吴霜刃对婚姻和爱情根本不抱任何期待。
他成名後交了不少女朋友，几乎一年换一个，看似风流，实则无情。若换一个女子，吴霜刃可能顺势就应下了。
但这是许敬的亲妹妹，而且刚才看许敬的态度，对方对这个妹妹应该很重视。
吴霜刃下意识不想祸害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