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药房里一直有股药味。
赵研回来的时候,两个药役刚拆掉林俊胸口的旧布。伤口已经止血,断掉的左臂也重新接正,只是手指还没有多少知觉。
药师捏过他的手腕,又让他动了几下手指。
“骨头能长好,以后也能拿刀。这两个月别再动手。”
林俊问道:“一个月行不行?”
“想让左臂短一截就行。”
林俊没再讲价。
赵研把白签的事情告诉他以后,两人便没有继续谈。方岳就在案房,他们多说一句都有可能传出去。
午前,沈镇川派人来叫赵研和陈平。
正堂里已经摆好黑山案卷。
罗文财被两名伏魔卫押在堂下,脚上的铁链换成了郡城地牢所用的黑铁链。他一夜没睡好,脸色比进城时还差。
沈镇川坐在桌后。
“从青城鼠患开始说。”
赵研将许家庄、黑仓会和黑山废矿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陈平在旁边补充林俊受伤和骨先生离开的经过。
沈镇川听完,看向罗文财。
“白签做什么用?”
“黑仓会里只有上等魔材能贴白签。”
罗文财咽了口唾沫。
“每个月装一次车,送货的人只管把东西放在城外的旧砖窑。郡城有人去接,第二天会留下银票和新的白签。我没见过接货的人。”
“白签从哪里来?”
“骨先生带来的。”
“换骨编号呢?”
“也在白签上。骨先生说,编号能让郡城的人知道材料要送去哪里。”
沈镇川翻开证物册。
册子上没有白签。
他看了一阵,随后让人把罗文财押回去。
“骨先生在黑山提过封魔甲三?”
赵研道:“他说那是伏魔司早年的试制品,死过很多人。”
“封魔甲三十二年前便封存了。”
沈镇川合上案卷。
“当时只想着把魔骨接进人体,净魔药和排异法都没做成。活下来的人很少,卷宗一直放在总司旧库。骨先生能拿到编号,说明有人把封存卷宗交给了他。”
陈平问道:“现在还在给人换骨?”
“在。”
沈镇川回答得很快。
“裴司主接掌伏魔司以后,重新定下借魔三律。魔材入库前必须净化,移植前要由本人签下自愿书,出现失控则交由伏魔司处置。兵器、伤药和治残所用的魔材,也受这三条约束。”
“换过骨的人都要登记?”
“每个人都有卷宗。哪天换骨、用了什么魔材、由谁动刀,复查以后也要留下记录。”
陈平问道:“真失控了怎么处置?”
“先用药压制,压不住再由伏魔卫动手。愿意换骨的人,落笔前都会知道这个结果。”
他拿起桌边一瓶止血药。
“你们在黑山用过魔血止血药,赵研的弓里也有魔牛角。这些东西每年能救很多伏魔卫。”
赵研想起骨先生留下的魔骨傀儡。
“有人绕过三律,就会变成黑山那样?”
“会死得更快。”
沈镇川站起身。
“你们随我去借魔院。”
借魔院位于伏魔司后方,外面围着一圈高墙。门口立有两块验魔石,所有进出人员都要将手按上去。
院内分成三排屋子。
左边存放净化魔材,中间负责移植和换药,最右边住着需要长期观察的换骨者。地上铺着石灰,药役进出时都戴着厚布手套。
中间屋檐下坐着七八名伤者。
里面有伏魔卫,也有附近送来的百姓。一名失去左腿的车夫扶着木架练习走路,膝盖下方接着一截净化过的魔鹿腿骨。药役跟在旁边,每走十步便记一次。
一个三十多岁的医官从屋内走出来。
“陆济生,借魔院医官。”
沈镇川介绍完,又问道:“魏长庚呢?”
“在后院试盾。”
几人绕过药房,很快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后院摆着一面魔龟骨盾。
盾牌足有三百多斤,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单手抓住盾边,将它从地面提了起来。
他的右臂没有皮肉。
一根粗大的黑色臂骨从肩口接出,肘部由三块魔猿骨扣在一起,五根骨指外面缠着净魔铜丝。肩膀附近还能看见几道缝合后的旧伤。
男人放下盾牌,转身看向众人。
“千户。”
沈镇川道:“让青城来的伏魔卫看看你的手。”
魏长庚活动了一下骨指。
“十年前遇到魔猿,右臂留在山里。后来借魔院问我愿不愿意换一条,我画了押。”
陈平盯着那条骨臂。
“会失控吗?”
“刚接上的半年,每天都疼。现在每月过来检查一次,骨头安静得很。”
魏长庚拍了拍魔龟骨盾。
“这条手能抬盾,也能领伏魔司的俸银。我家里还有两个孙子,总不能靠他们养我。”
他说话很清楚,眼神也没有异常。
赵研靠近几步。
魔猿骨臂里面传出轻微摩擦声。骨指活动时,肩口的三处连接会依次收紧,气血也能沿着残留筋肉进入骨臂。
和黑山的傀儡相比,这条骨臂的控制权仍在魏长庚手里。
赵研看向陆济生。
“接骨时,里面需要放活骨吗?”
“不放。”
陆济生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魏长庚肩口。
“活骨会自行生长,净化以后也很难控制。借魔院只用死骨,再以净魔铜丝连接原有筋脉。骨先生敢把活骨放进人体,他手里一定有压制魔性的东西。”
院门外忽然响起铜锣。
一名伏魔卫骑马冲进来。
“南区急报!一名换过魔犬腿骨的人在长柳街失控,已经伤了六个人!”
陆济生立即让药役准备压魔针。
沈镇川转头看向魏长庚。
“你带赵研和陈平先去。邵锋从兵器院赶过去,借魔院随后跟上。”
魏长庚抓起魔龟骨盾。
赵研的黑角重弓还在拆修。
等他赶到前院时,邵锋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张郡城制式角弓。
“先用这个。”
赵研接过角弓,试了一下弓弦。
力道轻了不少,用来射人已经足够。
四人赶到长柳街时,附近商铺已经关门。几名受伤百姓躺在路边,失控者蹲在一辆翻倒的板车后方,两条小腿撑破裤管,露出灰白色的魔犬腿骨。
他低着头,双手不断抓挠胸口。
魏长庚提盾走向街口。
邵锋搭上箭。
赵研刚靠近二十步,便听见失控者体内传出的声音。
人骨与移植骨的摩擦声混在一起,魔犬腿骨内部还藏着一道节奏固定的细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