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科长带上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剩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得桌上那份采购计划的页角一掀一掀的。
杨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没再接着批文件,把钢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瞪着墙上那张厂区平面图。
新厂房月底就封顶。
设备下个月进场。
布洛芬的批文李石下午要细说,但大方向已经定了——秋季广交会之前,必须正式投产。
他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六月底厂房封顶,七月设备安装调试,八月试产,九月出第一批成品。时间卡得紧,但来得及。现在卡脖子的不是厂房,不是设备,是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拧开钢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
布洛芬车间招工计划。
他先写了个数字:300。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三百人能转起来,但紧巴。
他在轧钢厂待过,知道新车间刚开的时候是什么阵仗——设备要磨合,工艺要调,工人上手头两个月废品率肯定高。
三百人是理论上的最低配置,可实际上三班倒一摊开,每个岗位都得有人顶着。
请假怎么办?工伤怎么办?万一哪个工序出问题需要返工,人手根本调不开。
他把300划掉,写上500。
五百人比较富裕。
三班倒每个班能多配几个人,有余地。
但他想了想布洛芬的前景——国内定价压得低,李石算过成本,一片不到一分钱。
一分钱什么概念?老百姓买得起。
中国多少人?六亿。
就算一开始铺不开,光几个大城市的需求量,就不是小数。
还有国外。
他记得布洛芬这东西是六十年代在国外被博姿公司搞出来的,专利可能已经申请了。
如果直接用布洛芬的名义出口,专利上会有麻烦。
他靠在椅背上,拿钢笔敲了敲本子边缘。
可以换个路径——用中成药的名义出口。
包装上印“抗炎镇痛中成药”,成分标注宽泛一些,专利壁垒就能绕过去。
广交会上大领导说了,秋季等着看新药。
如果出口能打开,五百人都不够。
他把500划掉,写上600。
先按六百人招。
布洛芬前期主供国内,价格压低,利润薄,但量大了就能摊薄成本。
等出口渠道打通了,再加人。
他把数字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分三批。第一批,技术骨干和班组长,六月到位,先跟设备安装。第二批,普工,七月到位,试产前完成培训。第三批,包装和仓储,八月到位。
写完,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开始列岗位清单。
合成车间、压片车间、包装车间、质检科、仓储——每个车间要多少人,班组长从老厂区抽调还是从新招的人里提,培训怎么搞。
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字迹有点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窗外新厂房脚手架上敲钢筋的声音当当当传进来,和电风扇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写到质检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布洛芬是化药,质检标准比壮阳药严格得多。
老厂区的质检人手本来就不够,再抽调就拉不开栓了。
得从这批新人里挑几个底子好的,送省药检所培训。
他想起了何雨水——那丫头高中毕业,字好,算盘也会打,上次说想来厂里。
质检科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写会算还细心的。
他在质检科旁边写了“培训——省药检所”几个字,又画了个圈。
把笔搁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一股热风灌进来,带着工地上的水泥灰味。
楼下厂区通道上有工人推着手推车过去,车轱辘碾在水磨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响。新厂房那边搅拌机还在轰隆隆转。
他把缸子里凉透的水一口喝完,水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凉得胸口一激。
转身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下午跟李石谈批文的时候,得把招工计划也带上。
人事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得李石点头,然后上厂务会。
但数字先算好,到时候往桌上一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钢笔,翻开那份批了一半的采购计划。
窗外敲钢筋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