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厂务会。
杨大伟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李石坐在桌子顶头,眼镜搁在桌上,正拿绒布擦镜片。
旁边依次是孙世安副厂长,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在喝茶,慢条斯理的,吹一口茶叶末子,喝一口,再吹一口。
厉海坐在角落里,黑皮本子摊在桌上,手里夹着根烟。
曾科长挨着厉海,硬皮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已经拿好了。
还有几个科室的头头,采购科孙科长、后勤科老周、保卫科马科长。
娄晓娥坐在李石对面,面前搁着一份销售报表,封面朝下扣着。
杨大伟在李石旁边坐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牛皮纸笔记本翻开,摊在面前。
李石戴上眼镜,扫了一圈人:“都到了。开会吧。”他拿起一份文件,封皮上盖着部里的红章,“布洛芬的批文下来了。部里要求年内投产,秋季广交会之前拿出第一批成品。今天主要议两件事:布洛芬车间的投产准备,和今年的招工计划。大伟,你先说。”
杨大伟把钢笔搁在本子边上,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批文下来了,厂房月底封顶,设备下个月进场。时间卡得紧,但来得及。现在关键不是厂房,不是设备,是人。新车间要运转起来,至少需要三百人。三班倒,三个班,每班得配够人手。备料、投料、控温、压片、质检、包装、入库,七个环节一个不能少。三百人是最低配置,紧巴。有人请假怎么办?有人出工伤怎么办?设备磨合期出废品需要返工怎么办?所以我建议按五百人招。”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五百人比较富裕。每班多配几个机动工,废品率能压下来,交货期能保证。但我后来又想了想,五百人可能还不够。”
孙世安把搪瓷缸子搁下来,抬起眼。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杨厂长,五百人还不够?你们新车间才多大?。”
李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绿毡子上轻轻叩了两下:“老孙,你让他说完。”
杨大伟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上面是他中午列的数字。
字迹有点潦草,但数字圈得清清楚楚:“布洛芬前期主供国内。李厂长算过成本,一片不到一分钱。一分钱什么概念?老百姓买得起。全国六亿人,就算铺不开,光几个大城市的需求量就不小。还有出口。”
他抬起眼:“布洛芬这东西,国外已经在搞了,专利可能已经申请了。如果我们直接以‘布洛芬’的名义出口,专利上会有麻烦。但如果我们换个名头,以中成药的名义出口——包装上印‘抗炎镇痛中成药’,成分标注按中药制剂的规范走,就能绕开专利壁垒。”
孙世安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没说话。
“广交会上,外贸部的大领导跟我交了底:秋季广交会等着看我们的新药。壮阳药在中东一年都能卖不少,布洛芬的受众比壮阳药大得多。如果出口渠道打开了,五百人可能还真不够。”
他拿钢笔敲了敲那个圈了又圈的数字:“先按六百人招。分三批进厂。第一批技术骨干和班组长,六月到位,跟设备安装。第二批普工,七月到位,试产前完成培训。第三批包装和仓储,八月到位。分批次进人有两个好处:一是培训能跟上,不会一窝蜂进来闲着;二是成本能分摊,不是一下子多出六百张吃饭的嘴。”
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数字摆在这儿了。大家议议。”
孙世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末子:“六百人,可不是小数目。布洛芬这个药,国内能卖多少还不好说。出口那边,能不能绕开专利也是个未知数。万一药生产出来了,销路打不开怎么办?六百人的工资、福利、口粮,厂里兜得住?”
他说话还是那样,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上拨下来的。
桌上有人微微点头,但没人接话。
电风扇嗡嗡转,吹得厉海面前那个黑皮本子的纸页翻了一下。
李石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他没看孙世安,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批文上,开了口:“成本的事,我来说。”
他把批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是要掂出这张纸的分量,“布洛芬的合成工艺,是我们自己的。原料全部国产,没一样依赖进口。合成路线短,温度压力都是常规条件。设备就是搪瓷反应釜和压片机,不用特殊材质。成本为什么能压到一片不到一分钱?原因就在这儿——工艺是自己的,设备是普通的,原料是国产的。国内定价压得低,利润薄,但量上去了就能摊薄。这是其一。”
他把批文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其二,部里给的政策。批文上写得很清楚:‘列入国家医药工业重点推广项目,优先保障原料供应。’有这句话,原料渠道就是稳的。销路——部里等着我们把成品摆到秋季广交会的展台上,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销路打不开?”
他没看孙世安,目光在其他人脸上走了一圈:“专利的事,杨厂长说得对。布洛芬这个名头不能用,但药是一样的。换个包装,走中成药出口的渠道,这是咱们的老本行。广交会上中药出口一年比一年大,国外认这个。风险有,但可控。”
孙世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他看了看李石,又看了看杨大伟,嘴角往下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娄晓娥把面前那份销售报表翻过来,正面朝上推了一下:“销售科这边,我提一点。布洛芬如果走中成药出口,包装设计、成分说明,都要按中药制剂的规范来做。这个我建议跟广交会筹备同步推进,别等最后一刻再赶。还有,壮阳药的东南亚代理,广交会上留了十几张名片,都是有意向的。如果布洛芬能赶上秋季广交会,我可以提前给这些老客户发函,把样品和报价先寄过去。不等到展台,先预热一波。”
她顿了顿,“另外,孙厂长说的销路问题,我觉得可以先做小批量试销。国内先供应几个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看反馈。布洛芬是解热镇痛药,发热、关节炎、痛风都能用,适应症广。只要效果好,不愁卖。”
曾科长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翻开她那本硬皮本子:“人事这边,我提一下。六百人分三批,第一批技术骨干和班组长,我建议从老厂区抽调一部分,比例不低于三分之一。新车间新设备,全是新手容易出岔子。抽调的人选,我跟杨厂长碰过初步名单,合成车间可以抽张山水。另外包装车间的工段长可以从老车间借调,压片车间得从外面挖人,这个我建议找兄弟厂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老师傅愿意跳。剩下的从社会招,高中毕业优先。”
她合上本子:“招工公告最迟下周三贴出去。街道办那边我去联系,让他们帮忙动员。另外,体检得卡严,新车间是封闭操作,粉尘和有机溶剂都可能有残留,招进来的普工身体素质得过硬。”
李石点点头,拿钢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厉海把手里那根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吊扇的风里散成一片淡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往前坐了坐:“我说两句。”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安全工作组组长平时开会不怎么主动发言,一旦开口,往往不是小事。
“布洛芬车间是新项目,安全上得从头抓起。合成车间涉及到有机溶剂和压力反应,防火防爆防中毒,一个不能少。我建议在新车间设一个专门的安全监督岗,归安全工作组直管,发现问题直接叫停。”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还有,招工的时候,政审我得把关。”
他把“把关”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目光在曾科长脸上停了一下。曾科长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几个科室头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李石把钢笔帽拧上,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人齐了,表态吧。”
孙世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沉默了几秒:“六百人,我持保留意见。但既然厂长定了,我保留。执行上,人事和财务把账做细,别超预算。”
这话听着是退了一步,但“保留”两个字搁在那儿,谁都知道他没被说服。
采购科孙科长第二个开口:“原料采购这块,部里给的‘优先保障’政策能省不少事。我跟库房对一下库存,看看现有原料能撑到几月份。缺口提前报。”他拿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辅料和包装材料也得提前备。有些辅料是北方的供应商,夏天雨季运输容易受潮,我建议分批备货,别等到最后。”
后勤科老周咳嗽了一声:“吃饭的事。六百人不是一口气进来,但食堂得提前准备。第三批进来以后,食堂窗口得加一个,人手得增。”他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被服、工作服、劳保用品,我按六百人做计划,分三批发。”
保卫科马科长把帽子搁在桌上,摸着后脑勺:“新车间保卫我得加人。六百号人进出,门岗查证、巡逻,一个不能少。另外,合成车间涉及危险品,消防设备也得检查一遍。”
几个科室都说了话,没有明确反对的了。李石看了看杨大伟,杨大伟点了点头。
“那就定了。第一批技术骨干,六月到位;第二批普工,七月到位;第三批包装仓储,八月到位。布洛芬车间投产时间表:六月设备进场安装,七月试产,八月出第一批成品,九月上广交会。”他把本子合上,钢笔搁在封皮上,
“人事这边,公告下周三之前贴出去,曾科长牵头。销售这边,娄科长提前给老客户发函预热。安全这边,厉组长负责。采购和后勤,老孙老周,你们各自做计划。下周一碰进度。”
孙世安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率先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
厉海把黑皮本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朝杨大伟微微点了一下头。
娄晓娥把销售报表收进文件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杨大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李石和杨大伟。
吊扇还在嗡嗡转。李石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慢慢擦,擦了两圈,抬起眼,朝杨大伟笑了笑。
那种笑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走一点,眼睛里有光。
“老孙心里还是不服。”
“他服不服不重要。数字摆在这儿。”
李石把眼镜戴上,站起来拍了拍杨大伟的肩膀。那只手很瘦,但拍在肩上分量不轻。“秋季广交会,看你我的了。”他说完夹着批文出了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杨大伟把钢笔别在笔记本封皮上,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水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