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天热得早,杨大伟把电风扇拧到二档,扇叶子嗡嗡转,吹得桌上文件页角哗啦哗啦翻。
他拿钢笔压住最上面那份采购计划,继续批。
门上响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进来。”
厉海推门进来,还是那身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看着都热。
他手里拿个黑皮本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墙上那张厂区平面图上停了两秒,才落到杨大伟身上。
“杨厂长,忙呢。”
杨大伟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他跟厉海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平时说话不绕弯子,今天进门先打量办公室,又说“忙呢”,不是他的作风。“厉组长,请坐。有事?”
厉海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黑皮本子搁在膝盖上,没翻开。
他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带着点不好意思。
杨大伟看出来了,没催。
厉海这人有时候还是很知趣的,帮过他忙,他心里有数。
但今天这样子,不像是公事。
“有点事,需要您帮忙。”厉海把黑皮本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干脆搁在桌角上,“我有个侄女,今年毕业。”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听完这话,眼角动了一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搁回桌上。话不用说透,他听明白了。
厉海是什么人?
安全工作组组长,今天自己来开这个口,话说得含含糊糊,已经是把面皮揣在兜里了。
这事能办,但得趁热。
“稍等。”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曾科长,来一下。”
厉海那张绷了一早上的脸上,眉头松开了。
他把膝盖上的黑皮本子拿起来,又搁回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曾科长跑着进来的。
门没关严,他敲了一下就推开,手里还捏着支钢笔,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碎头发贴在鬓角上。
“杨厂长,您找我。”
杨大伟朝厉海那边扬了扬下巴:“厉组长的侄女,今年毕业,想进咱们厂。你看看哪个科室有缺,安排一下。”
曾科长看了厉海一眼,又看了杨大伟一眼。
他是劳资科的老人了,这种场面不用多交代。
他把手里的铅笔别在耳朵上,翻开随身带的那个硬皮本子,拿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
“学历?”
厉海往前坐了坐:“高中,在市里念的,毕业证这个月就能拿。字写得好,算盘也会打。”
曾科长点点头,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她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汇报工作:“办公室缺个文书,上个月小刘调走了,位置一直空着。就是得先跟办公室孙主任打个招呼。”
“孙主任那边我去说。”杨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浮的茶叶末子。
厉海从椅子上站起来,黑皮本子夹在腋下,朝杨大伟伸出手。
他那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握上去的时候手心里有点潮。
杨大伟用力握了一下,点了下头。
“杨厂长,这个事我记心里了。”
“厉组长客气。”
曾科长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夹回本子里,朝厉海微微欠了欠身:“厉组长,您侄女拿到毕业证让她直接来找我。我带她去办公室报到,先跟老孙把手续走了,入了档就能上班。”
厉海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朝杨大伟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曾科长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厂长,办公室那个缺,本来孙副厂长那边有个人想安排——”
“跟孙副厂长说,就说我说的。他那边的人等下一批。厉组长头一回开口,不好驳。”
曾科长合上本子,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电风扇还在嗡嗡转,吹得桌上文件页角哗啦哗啦响。他把钢笔拿起来,继续批那份采购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