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门校场上的山呼声还在营墙之间回荡,朱元璋已经先一步摆驾回宫。
四国使臣被锦衣卫押入诏狱,只是今日这场风波的第一步。
大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亮了火炮,也亮了飞艇,最后连几国派进金陵的使臣都一并拿了。
这消息一旦顺着驿道传出去,西南四国会作何反应,才是朝廷眼下真正需要处置的事情。
因此圣驾返回皇城以后,连衣服都未曾更换,朱元璋便直接在武英殿召集朝中重臣议事。
朱橚赶到时,殿中已经铺开了三张舆图。
一张云南。
一张广西。
最后一张则从两广一路铺到南海。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口道:
“人,咱已经抓了,该放的狠话,咱也当着他们的人说出去了。这几家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必定要动,咱不能等着他们动了再想法子。今日别的都先放一放,就把西南这几处边关,一处一处重新过一遍。”
殿内众臣闻言皆收敛心神,方才校场上的震撼,此刻已尽数化作大战将临的凝重。
兵部尚书单安仁率先出列,他走到云南舆图之前,为众人介绍起云南局势。
“陛下,大理段氏与麓川思氏虽有号称二十万之众,然滇西山道险绝,十万大山阻隔,兵马调动迟缓,粮道更是艰难。西平侯携朝廷新军坐镇定边,依险据守,对方纵有数倍兵力,也难以长驱直入。”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随即移向舆图右下角。
“云南咱不担心,沐英稳得住,咱担心的是两广!”
这话一出,殿内几名老将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广西与安南直接接壤,沿边关隘虽多,但地势远不如滇西险峻。
更要命的是,大越与占婆皆靠南海,两国水师若是合流,顺着海岸线北上袭扰两广沿海,甚至溯珠江、西江而上,整个岭南水网都将沦为战火焦土。
广州府等沿海重地,一旦遭敌军突袭,商路断绝事小,若引得地方人心浮动,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徐达沉声道:“蓝玉虽勇冠三军,擅长长途奔袭与硬仗破阵,但他长于北地骑战,对两广水网纵横的地形并不熟悉。”
刘伯温接着补了一句:“加之两广境内瑶、僮各族土司林立,汉蛮杂处,稍有不慎便会生乱。单派蓝玉一人坐镇桂林,怕是压不住整个岭南的暗流。”
朱元璋看向李善长:“韩国公,你可有人选?”
李善长略一思索,拱手道:“陛下,臣保举一人,或可辅佐蓝玉将军平定岭南之局。”
“谁?”
“闲居在京的东莞伯,何真。”
殿中群臣闻言,皆是目光微动。
何真,元末岭南雄霸一方的割据诸侯。
当年天下大乱,何真保境安民,尽占广东、广西数府之地,后审时度势,携岭南数千里江山举族归顺大明,朱元璋亲赐赞誉,授中奉大夫。
大明立国后,降将降臣大多赋闲以避嫌,何真这些年也在京城闭门谢客。
朱标上前一步,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韩国公所荐甚妥。何真经营岭南多年,熟知两广土司、士绅底细,在当地素有旧望。若令其辅佐永昌侯,可使大军再无后顾之忧,专心迎击安南。”
朱元璋听罢,当即拍板:“准了,何真既然归顺了大明,就是大明的臣子,闲了这么多年也该动一动了。传旨,授东莞伯何真参将之职,随蓝玉南下,节制两广土兵事宜,予实权,不许掣肘。”
话音落下,殿中众臣目光不由落到何真身上。
何真当即出列,躬身拜下:“臣何真,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
垂首的一刹那,他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激动。
自离开岭南以来,他虽从未再过问地方之事,却始终记得那里的一山一水,也记得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故人,原以为这些名字与往事,此生都只能埋在心底,再无重提之日。
却没想到,今日一道旨意,又让那些沉寂多年的旧人旧事重新浮上心头,更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替大明守住岭南、证明当年归附之心的机会。
……
解决了陆路的问题,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水路上。
“老五。”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橚,“东瀛水师回援的情况如何了?面对安南与占婆的水师,大明在南海能动用多少战船?”
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朱橚身上。
朱橚神色从容,从袖中取出一份海报文书,不疾不徐道:“回父皇,东征主力尚在九州与四国海域稳定局势,中山侯仓促间难以将水师全数抽调。儿臣此前已发急令,命新晋肇庆伯张赫,率水师精锐回援。”
“张赫能带回多少战船?”单安仁急忙追问。
“二十艘。”朱橚吐出三个字。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艘?!”
几位兵部官员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惶之色。
刘三吾忍不住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道:“殿下,大越水师常年盘踞北部湾,大小战船数以百计,占婆水师更惯于远洋奔袭。两广海岸线绵延数千里,区区二十艘战船,防守几个港口尚且捉襟见肘,若敌军分兵袭扰沿海各卫所,如何能够顾全?”
群臣议论纷纷,原本因神策门大胜而高涨的士气,此刻又被这悬殊的兵力差距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立于大殿中央的朱橚,神色却未起丝毫波澜。
他迎着满殿忧虑的目光,从容开口道:“诸位不必担忧,当初灭东瀛水师不过四十三舰,如今区区西南,二十艘战舰足够了。”
“况且……”
话说到这里,朱橚却停了下来,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往下说。
殿中众人被他吊在半空,一时都摸不清这位吴王殿下的底细。
朱橚不再解释,转身面向御案,郑重拜下:“父皇,儿臣请旨南巡,这二十艘战舰,由儿臣亲自带去。”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满朝文武愣愣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吴王。
若是换作旁人说“二十艘战船足够破局”,满朝公卿必定斥其为狂妄送死。
可说这话的人是朱橚!
是从赤勒川以少胜多的北疆杀神!
是在东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海战统帅!
是把四国使臣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那个人!
方才还满脸惊惶的兵部官员,此刻脸上的忧色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仿佛只要吴王殿下亲自南下,哪怕手里只有二十艘小舟,西南这片天,大明也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