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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咱也是第一次当皇帝!

    陈伯适自幼读圣贤书,也读史书。

    史册之中,从来没有哪一页写着“仁义”二字能重过“利害”。

    大国博弈,向来冷血。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西南四国这般卑微的服软求饶,面对这般丰厚的岁贡与臣服,纵然大明此刻已占尽上风,但为了国家的休养生息,为了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也必定会选择先安抚住这四个国家。

    至于他大越陈氏王朝的血海深仇。

    至于那所谓的君臣伦理、华夷纲常。

    在大明实打实的国家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终究不过是可以随手抛弃的尘埃罢了。

    陈伯适缓缓垂下头,等着那句他早已料到的“容后再议”。

    ……

    御座之上,朱元璋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一手撑着膝,一手拈着几根胡须,目光落在黎景安身上,看了许久。

    久到校场上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当皇帝,没有经验?”

    这突如其来的一笑,让跪在地上的黎景安浑身一僵。

    “朱某人这辈子,”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来,明黄的龙袍在风中鼓荡,“从一个要饭的乞丐、皇觉寺敲钟的和尚,提着一把破刀,一路杀到今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骤然凌厉。

    “也是第一次当皇帝!!”

    “可咱知道,天地间有纲常!有公理!有王法!!”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点将台上。

    刘三吾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安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安南之地,自宋太祖开宝年间便是中原藩属,四百余年,历朝历代,称臣纳贡,守礼守法,向来知道什么叫君臣有别,什么叫天命所归!”

    “如今胡季犛一个乱臣贼子,弑君屠宗,窃了陈氏的国祚,不过是仿造了几杆烧火棍,便敢在南疆僭越称帝,与咱大明并称南北!”

    “大明今日若不严惩,四海之内,谁还敬咱这天朝?”

    “日后是不是哪个土司杀了主子,也能自称一声皇帝?”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阶,最后停在黎景安面前。

    “你们把咱朱元璋的刀,当成了什么?!”

    “莫非以为,咱比前朝那些坐在临安城里、任人宰割的宋室皇帝,更加好欺负不成!!”

    黎景安面如死灰,牙关咯咯作响。

    “回去告诉胡季犛!”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在升龙城,给咱等着!!”

    “大明天兵一到,定将他这个弑君逆贼抽筋扒皮,悬首城门,以正天下纲常!!”

    轰——!!

    这一番霸道绝伦的滔天帝音落下,整个神策门校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巨鼓。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陈伯适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又重重砸下,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血迹很快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喊,喊到声音都破了。

    他方才还在想,仁义纲常不过是随手可弃的尘埃。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皇帝,不这么想。

    而跪在他身侧的四国使臣,这一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们在来应天之前,早已把大明朝廷研究了千百遍。

    哪位尚书主和,哪位侍郎好利,天朝素来爱面子,只要面子给足,里子总能商量……这些道理,在过去的千百年里,对中原历代王朝几乎从未失效。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与那些坐在深宫之中、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守成天子,究竟差在何处。

    守成之君算的是账。

    而这个人,算的是仇。

    可今日这笔仇恨,还远没有算完。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从刀干孟、高正、虎都蛮的脸上一一扫过。

    “还有你们大理、麓川、占婆!”

    三人齐齐一颤。

    “你们不是要合纵么?不是要五十万大军陈兵边境么?!”

    “咱把话放在这里——尔等若是执迷不悟,胆敢做大越逆贼的扈从,待大明天兵南下之日,便是尔等西南诸国……灰飞烟灭之时!!”

    他抬手,指向半空中那三艘缓缓盘旋的巨物,以及远处那堆仍在冒烟的断木残骸。

    “顺我者昌,逆我者……玉石俱焚!!”

    “陛下圣明!”

    “大明万胜!!”

    徐达第一个踏前出列,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蓝玉、沐英紧随其后,一众宿将热血沸腾,铠甲铿然作响。

    护卫校场的禁卫军将士齐齐振臂,山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台上旗幡狂舞。

    “锦衣卫何在?!”

    “臣在!!”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蒋瓛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这几个蛮夷使臣,借朝觐之名,意图刺探天朝军机,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统统给咱拿下,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给咱好生招待着,待大军出征之日,拿他们的人头,祭大明的帅旗!!”

    “臣,领旨!!”

    “哗啦啦——!!”

    早已守在校场四周的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上前,绣春刀齐齐出鞘,寒光连成一片,铁锁链在日光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刀干孟刚想撑地起身,两个校尉已经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肩膀,这位麓川第一猛竟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能使出来。

    高正双腿一软,直接被人架了起来,两只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虎都蛮嘴唇颤动,一句“陛下开恩”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见了朱元璋的眼神,那眼神让他明白,此刻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至于黎景安。

    直到冰冷的铁锁扣上手腕,他整个人仍旧怔怔地望着站在点将台最高处的那个身影。

    昨日以前,他们在密室里谈起这位洪武皇帝,总爱笑着说一句:杀性太重。

    那时候,他们把这话当笑话说。

    今日亲眼见过之后,他终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畏惧。

    锁链碰撞声中,四国使臣一个接着一个被押下点将台。

    朱橚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收尾,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老头子方才还在让黎景安回去传话。

    转眼之间,这位使臣的回程,已经改到了北镇抚司。

    至于那句“把脖子洗干净”究竟该怎么送到升龙城……

    朱橚抬起头,看了一眼仍在半空中缓缓盘旋的飞艇,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到时候,自有大明的炮火替他们传。

    而升龙城里的胡季犛,也该好好数一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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