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最后一句话落下,神策门校场久久无人出声。
半空中的三艘飞艇正缓缓转向,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长风,将方才爆炸腾起的烟尘一层一层吹散。
远处那片模拟阵地已经彻底垮塌。
披甲草人横倒满地,有的还在冒着青烟,而那头代表西南象阵的巨大木象,此刻一条木腿斜斜插在土里,像一根举向天空的残骨。
高台之上,四国使臣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刀干孟最先撑到了极限。
这位号称麓川第一猛的悍将猛地离席,几步抢到点将台前,到了朱元璋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方才勉强撑着的那点镇定早已荡然无存,额角的冷汗一道道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俯下身子,朝着御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明皇帝陛下!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麓川思氏向来敬仰天朝威仪,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近日边境调动兵马,实……实是因为滇西深山之中,有数股穷凶极恶的蛮荒山匪作乱,劫掠寨堡。我主思秀法调兵,纯粹是为了替天朝清剿匪患,若早知天朝有所疑虑,我主便是拼着寨子被山匪烧了,也绝不敢调动一兵一卒啊!!”
半炷香之前,还是他拍着胸口,说麓川象兵顷刻间便可踏平云南。
如今,却跪在御前,把一切都推给了“山匪”。
刀干孟话音未落,大理使臣高正已经跟着扑了出来,跪在他身侧。
这位段氏的文臣倒是没忘了礼数,先叩了三个头,才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陛下明察!大理段氏数百年承蒙中原恩泽,岂敢对上国兴兵?”
“此番大理调集兵马,皆因边境那几个不开眼的世袭土司暗中勾结梁王残部作乱。我主段宝亲赴边关坐镇,为的是堵截逆贼,为大明尽藩属之责!大理对大明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日月昭昭!”
“外臣有罪!外臣该死!”
第三个跪下的是占婆使臣虎都蛮。
这个来自南海之滨的占婆名相,此刻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只露出一个不停颤抖的后脑。
“占婆水师北调之举,万万不是为了与大明抗衡!”
“实乃近日两广海面上,多有穷凶极恶的海盗劫掠商船,我主制蓬峩闻讯大怒,特派水师巡哨海疆,意在协助大明水师清剿海寇,为大明皇家海贸商会的宝船护航啊!陛下若是不信,占婆水师明日便可全军南撤,甘受天朝检阅!!”
剿匪。
平乱。
护航。
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那个意图威逼大明,号称“五十万四国合纵”的联盟,在绝对的毁灭性武力面前,顷刻间化作了一场滑稽荒诞的闹剧。
百官班列之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文武大臣们看着方才还在朝堂上暗藏锋芒、言语间处处带刺的外邦使臣,此刻却像三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一般趴在御前,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酣畅淋漓的热气在激荡。
这便是大明的风骨。
这便是天朝的气象。
而在三人身后,大越使臣黎景安却还站着。
他是四国之中最后站着的人,也是这场合纵真正的主事者。
飞艇的阴影正从他头顶缓缓掠过,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终于,膝盖一弯。
“天朝……天朝皇帝陛下……”
“大越有罪!可我家主上胡季犛……绝非有意冒犯天朝威严!”
黎景安以额触地,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我家主上代掌朝政,受国中愚民与乱臣贼子百般拥戴裹挟,初登大位,实是不知天朝礼数天规。称帝之事……皆是底下那些不懂事的草莽之辈私自拟定国书,以致酿成今日之祸!我家主上乃是第一次执掌一国权柄,全无经验,绝非存心僭越!”
“大越愿立刻削去帝号,愿亲自上表请罪,奉大明为永世宗主!大越愿献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象牙香料无数,更愿遣长子入京为质,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求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宽恕大越一次,全了大越仰慕天朝的赤子之心!”
说完这一番话,黎景安整个人便瘫在了地上,再没抬起头来。
大越的使臣,终于低下了那颗自以为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头颅。
退帝号、送人质、加倍朝贡,字字都是在割自己的肉。
这几乎已是藩属国所能给出最屈辱的投降条件。
点将台上,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刘三吾捋着白须,与身旁的安然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意动。
在他们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就是兵家最上之策。
既彰显了大明天威,又免去了大军劳师糜饷的种种耗费。
能让大越纳贡称臣,已然是大明立国以来外交上的空前大胜。
至于那位坐在升龙城里的胡季犛……一个蕞尔小邦的权臣,既已服软,又何必赶尽杀绝?
……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逆贼谗言啊!!”
一声悲呼,撕开了校场上那点微妙的松弛。
陈伯适踉跄着从班列末尾冲了出来,扑跪在四国使臣前方,几乎与黎景安撞在一处。
这位大越前朝的旧臣,身上还穿着陈氏王朝的旧式官袍,此刻袍角沾满尘土,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陛下!诸位大人!陈某今日斗胆,求天朝的诸位上官,替陈氏一朝说一句公道话!”
他重重叩首,话音里满是悲怆。
“胡季犛弑杀先帝陈𬀪,屠戮陈氏满门宗室数百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放过!”
“此等灭绝人伦、弑君夺位的禽兽逆贼,其心当诛!!”
“他们今日服软,不过是被大明的神武兵威所慑,行那缓兵之计罢了!”
“梁王残部如今尽数藏匿在大越境内,北元铁骑日夜厉兵秣马!若是任由胡季犛在大越站稳脚跟,一旦北疆的残元卷土重来,大越便是悬在大明西南腹地的一柄毒刃,南北呼应,大明西南将永无宁日啊,陛下!!”
字字泣血。
可他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御座之侧那些面露惋惜的官员。
有人轻轻叹息,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神情间尽是爱莫能助。
陈伯适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话虽说得慷慨,可他自己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