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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8章 「展卷先生」

    李峥下山之后,堂中便安静下来。

    黑风众头领各各坐回原位,却无人开口说话,只是不善地望着甘渚三人。

    甘渚对此视若无睹,甘巡却有些坐不住了,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甘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汪兆原倒是还稳得住,端着碗慢慢喝茶,但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给他换。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众头领都有些焦急。

    正这时,寨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李峥大步跨进门来,双手各拎着一只大瓮。

    他把两瓮酒往地上一顿,朝甘渚拱了拱手:“兄弟久等了,这是城南老铺子的酒,掌柜保证绝对是老酒。”

    甘渚起身走到李峥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却见李峥额上沁着汗,衣襟也湿了一片,竟是真真下山走了一遭。

    不由心生敬佩,双手抱拳朝李峥深深一拜:“俺方才言语鲁莽,哥哥一诺千金,受俺一拜。”

    这便是江湖。

    他甘渚要脸面,李峥堂堂山寨寨主就不要脸面了吗?

    毕竟李峥不是故意失信,便是今日不去买酒,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来。

    可人家去了,还是亲自去的,这格局瞬间就压过了甘渚,不仅不是没了脸面,反而有了天大的脸面。

    李峥伸手扶住甘渚肘弯:“兄弟言重了,一碗酒的事,哪用说这些。”

    甘渚直起身来,两人相视一笑,嫌隙便散了个干净。

    众人重新入座,老疙瘩带人把酒瓮抬上桌,拆了泥封,更是酒香扑鼻。

    甘渚为表诚意,连灌了三碗,李峥也不知道他是不好意思,还是单纯馋酒了。

    李峥与甘渚饮了数碗酒,话头渐渐热络。

    李峥搁下碗问道:“兄弟此番回来,待得几日?”

    甘渚摇了摇头道:“明日便走,前些日子在江上做了两船买卖,都是些私盐、布匹,还有几十篓茶叶,货压在手里,须得赶紧脱手才是。”

    李峥闻言,端起酒碗又放下,想了想才道:“劫的是什么货色?说与我听听。”

    甘渚道:“私盐有七八百斤,布匹约莫两百匹,茶叶也多,寻常买主怕是吃不下,须得跑几家才能散尽。”

    古代劫匪也需要销赃,尤其是茶叶、私盐这种紧俏货。

    李峥他们这些山匪还好,抢到的金银财物居多。

    而像甘渚这样的水贼,目标都是运货的商船,最为难的就是出手赃物。

    李峥听后直接道:“那你还找什么买主,索性卖给我便是。”

    甘渚一愣,放下碗来:“哥哥,你这山寨才立起来,吃用开销都不小,能吞下这许多货?”

    李峥笑道:“我梁山虽不大,手头现银却还趁些,与你把货买下来,我慢慢再寻买主出掉,也误不了你的事。”

    甘渚听了,半晌没说话。

    随即一巴掌拍在桌上:“只恨俺有眼不识真豪杰!哥哥如此仗义,怎生叫个镇山东,该叫及时雨才是!”

    李峥哭笑不得,这个绰号还是免了,不怎么吉利。

    甘渚又道:“哥哥如此,俺甘渚岂能占你便宜?”

    “这批私盐、布匹俺只卖哥哥一半,够你山寨用度便罢,全部按市面半价卖你。”

    “茶叶你也不需,俺再另寻买主,只留下十篓给哥哥自用。”

    李峥还要再劝,甘渚只是摆手:“哥哥不必再说!你诚心待俺,俺也不能堕了锦帆贼的名头。”

    李峥见他神色坚决,便也不再强劝,两人就着酒碗把这事定了下来。

    酒过几巡,甘渚放下碗,忽然道:“哥哥,俺还有一事。”

    “有何事情,说来便是。”

    甘渚道:“身边这位汪兄弟无路可去,哥哥可能收留?”

    李峥闻言,目光落在汪兆原身上。

    先前见这人是书生打扮,他心里已有几分留意。

    此刻听甘渚提及,便问道:“敢问兄弟之前在何处营生?”

    汪兆原将杯中残酒饮尽,又整了整衣冠,这才答道:“小可原是济州人氏,读书十载,州试总能过,省试却屡屡不中。”

    “后来索性弃了科举,仗着肚里有些墨水,口齿也还利索,便在济州城中茶馆酒肆里说书为生......”

    原来这汪兆原是个落第秀才,说书讨生后也有些名气。

    济州一带的人都知道有个说书的汪先生,口若悬河,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得自己跳井。

    于是便送了他一个绰号「展卷先生」,取自‘展卷读尽天下事’。

    汪兆原为人机敏,书场子里又是三教九流都有,逐渐练出一双看人的好眼。

    闲时听各路客商闲谈,得知许多州府动向、官场阴私。

    有一回他说了一段自编的快板书,暗讽某位官员吃空饷、残害百姓的事,当晚便有人来砸了他的书场,还扬言要拿他下狱。

    他连夜收拾细软逃出城来,一路辗转流落江湖。

    后来甘渚在城中买粮时,无意间听了他一段书,觉得此人见识不俗,便请上船来准备做个幕僚。

    奈何汪兆原有晕船的毛病,怎么都适应不了船上生活。

    只得再给他寻去处,这就到了梁山泊。

    “小可虽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做些草拟文书、梳理情报的杂务。”

    “寨主若是不弃,小可愿留寨中效劳。”

    李峥听他这一席话,心中已是欢喜。

    梁山最缺的便是读书明理之人,汪兆原既然考过秀才,又惯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见识自然不浅。

    于是起身,走到汪兆原面前:“先生若不嫌弃我梁山草创简陋,便在寨中坐一把交椅。”

    汪兆原当即离席,整衣下拜:“小可拜见哥哥。”

    甘渚见二人投契,又饮了几碗酒,便起身要走。

    李峥挽留道:“天色已晚,兄弟何不在此歇一夜?”

    甘渚想了想,便应了。

    李峥当即唤人安排客房,送他们三人去歇息。

    待甘渚一行人出了堂去,武安青走到李峥身旁,低声道:“殿下可是想收了那锦帆贼?”

    李峥笑道:“此等豪杰,谁人不爱?”

    武安青皱眉道:“只是此人志气不小,怕是不肯居于人下,难以收服。”

    李峥转过身来,拍了拍武安青的肩头:“对于此等豪杰用不得阴谋诡计,只需坚持一道便是。”

    武安青问道:“何道?”

    “诚以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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