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沐浴完毕,崔含枝是被打横着抱着走出浴房的。
门外等着的挽月小脸红彤彤的,心下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自家娘子是把候爷哄好了。
娘子和侯爷没叫,她便识趣的静静守在外面,没有进去打扰。
暮色渐染天空。
屋檐下的灯笼一个接一个被点亮,昏黄的暖光漫进内室。
崔含枝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全然陌生的陈设,连头顶的床帐都是沉肃的深褐色。
意识回笼,她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挺翘的鼻尖皱了皱,暗自嫌弃。
男人的住处,竟是如此的寡淡,毫无情趣,还不如她那个偏僻的小院雅致。
魏峥倚在床头,听见身侧的动静,手上那本《朔宁地舆志》翻开新的一页,淡淡出声:
“醒了?”
崔含枝这才猛地侧身:“侯爷?”
你怎么在这?
魏峥瞥了她一眼:“这是本侯的寝房。”
你都能在这,我不能在这?
崔含枝:“……”
咕噜噜。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两人皆是一愣。
崔含枝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小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自己这一觉,竟然直接错过了午膳。
魏峥瞧见她这小动作,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他放下书卷,朝外吩咐道:
“传膳。”
不多时,下人轻手轻脚端来晚膳。
崔含枝坐下一瞧,魏峥身为北安侯,膳食竟是出乎她意料的精简克制,毫无半点富贵铺张之气。
桌上规规矩矩的,两荤两素两汤还有两样点心,分量也不多,刚好够他俩用。
两道荤菜是家常制式,一份清炖嫩鸡,少油少盐;一碟酱卤瘦脯,切得厚薄均匀。
两道素材更是朴素,凉拌脆笋和清炒时蔬,两样点心是小巧的白米蒸糕和芝麻薄酥。
原只有一例汤的,今日因崔含枝在,特意让人做了一盅燕窝乳鸽汤,汤色清亮,最是温养滋补。
膳食摆好,下人躬身退下,室内只剩两人安静的用膳。
天色暗了下来,魏峥亲自送她回榆院。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袭来,吹得两人衣袂轻轻飞舞,崔含枝肩头一缩,微微颤了一下。
魏峥余光看了,当即回头看向青铭:
“取件大麾来。”
不过片刻,厚重保暖的羊皮大麾便送到跟前,魏峥抬手就直接往她肩上一拢。
男子的大麾宽大修长,把崔含枝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下摆垂落,半截都拖在地上。
她怕踩着绊倒,又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提了提。
崔含枝推脱:“侯爷,妾其实也不是很冷……”
可魏峥这会儿倒是贴心,见她行动不便,牵着她纤细的手腕就走,步伐还不快。
一路走到榆院,厚实的大麾裹着热气,崔含枝脊背、脖颈已然闷出了一层薄汗。
刚跨进院子里,她立刻抬手解开系带,将沉甸甸的大麾脱下来给挽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青禾,打盆水来。”
“诶!”
青禾应声去备水。
等水打来,崔含枝就像是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一般,径直带着挽月去了内间擦拭身上的汗。
魏峥一个人站在屋内,看她风风火火的消失在屏风后的身影,失笑的摇了摇头。
真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他并未落座,踱步走到东间的书架前,目光落在上面多出来的几排书籍。
随手抽出一本,书页上写满了细密的小字,还是两个不同的字迹,一个稚嫩,一个铁画银钩。
再翻开一本,稚嫩的字迹渐渐婉约,风骨渐生,那个狷狂的字迹依旧如故。
翻看着,魏峥仿佛看见昏暗的书房里,小小的身影一板一眼坐在那里写着什么……
崔含枝简单擦拭好,从内间走出来,见魏峥站在东间的书架前,翻着一本书看得十分认真。
她上前瞧了一眼,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些都是家父平日闲时教导妾时写下的碎碎见解,乡下野论,登不上台面,倒让侯爷见笑了。”
魏峥合上书卷,回身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细碎的幽光。
然后将书卷轻轻放回架上,缓缓开口道:
“是吗?我倒觉得这些见解,鞭辟入里,十分通透。”
崔含枝笑了笑,不再谦虚。
她的父亲,本就是有才之人,只是苦于没有出头的门路罢了。
博陵崔氏大房当家,二房、三房勉强还留在祖地,像是安平房这样的旁支,就得迁出祖地谋生。
而他们又是旁支再分的旁支,不仅早已脱离世家序列,和本房主支也隔得远,只剩一个崔氏薄名,靠着耕读为生。
“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魏峥开口道。
崔含枝抬眸望向他,一脸疑惑:“侯爷还有事问我?”
“我打算征召你父兄入府,来我麾下做事。”
魏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意下如何?”
崔含枝闻言,眼睑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浅笑:
“侯爷又在说笑。府外公务、人才任用,皆是权衡大局的大事,侯爷自有决断。妾身一介安分守己的内宅夫人,足不出院,见识浅薄,哪里敢妄自置喙?”
她眉眼温顺,一副安分守礼的模样。
可魏峥却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玩味,直直看向她:“哦?安分守己的内宅妇人?”
“白日是谁耍无赖,缠着本侯不放?”
他平白无故被踹了一脚,幸好无事,否则他必定叫她好好领教一下厉害,免得愈发胆大包天。
崔含枝脸颊微热,抬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膜含水带嗔,软乎乎的,半点威慑力没有,反倒添了几分撩人的娇态。
如果说初入府的崔含枝,是一朵敛尽锋芒、似开欲开的水中青莲,清雅素淡。
那么如今被宠爱滋养、浸润的她便是一株彻底盛放的牡丹,风姿绰约,芳华尽绽。
魏峥看着她,怕真将人惹恼了,这才收敛了笑意,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子。
“你呀,气性愈发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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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日,府里的风向彻底扭转。
先前人人笃定崔氏失宠,不仅厨房那边怠慢了,其他各处也轻慢不少,如今却是都慌了神,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些同样日日往前院送点心送羹汤的妾室们,更是满心疑惑——
同样是送东西,为何她们连侯爷的面都难见,崔氏却能轻而易举的得了侯爷宠爱?
她们打探到的消息,崔氏上午便去了,暮色四合才由侯爷亲自送回去,晚上还歇在了她的院子。
那可是前院书房,后宅之人不得轻易踏进,这整整一日,崔氏都留在了那里。
崔氏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将侯爷迷得一再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