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满屋打探的视线,崔含枝神色从容的先对着魏峥盈盈一礼。
她额间的细钿轻轻晃动摇曳,细碎光点落于眉眼之间,柔美又灵动。
端坐主位的魏峥,目光都下意识一顿,微微失神,须臾才敛去眼底细碎波澜,沉声回神开口:
“你……怎么来前院了?”
崔含枝轻轻将食盒放在案角的手微微滞了一下,随即温声道:
“侯爷与众位大人议事许久,想来还未曾用膳,妾亲手备了些许点心暖汤,略尽薄意。”
“不敢打扰侯爷议事,妾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开。
刚走到书房门口,魏峥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不必走,去内间候着。”
不说愣在原地的崔含枝,就是武奎范英几人也是心底暗自诧异,但都眼观眼鼻观鼻,没有一人开口反对。
坐在一旁的苏瞻抚着花白的胡须,眼底闪过几分了然,轻轻摇头,终究没有多言,继续翻看手中的册页。
崔含枝看了魏峥一眼,依言转身走入了隔了一道半墙的书房内间。
外间,众人一边取用崔含枝送来的点心,一边继续议事。
软糯清甜的点心、温润的羹汤解了久坐乏累,几人吃了个半饱,议事的氛围也缓和不少,再不复方才的剑拔弩张。
起因是岳岐从朔望和宁安两城巡视回来,向魏峥禀报两城防务,如今城防驻军都尉已尽数替换成魏峥的嫡系人马,在一定程度上将两城掌控在他们手中。
武奎和范英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他们就可在两城征粮,和李氏在河套一局定胜负,总好过现在这样日日煎熬的好。
陆骋不同意,只是换了驻军将领并不代表什么,也不可能从城中那些大户和豪族手中拿到粮食。
毕竟他们是北境边军,不是土匪,总不能强抢吧?
岳岐也说,朔望和宁安两城原本的都尉看似配合自己,其实也都十分敷衍。
这两城的太守和佐官,要么就是出自当地大族,要么和当地大族休戚相关,都尉也是如此,自然是不可能配合他们来损害自家利益的。
所以这一屋子人就吵起来了。
武奎和范英坚持要打,不配合的就抓。
陆骋和岳岐觉得不能这么干。
苏瞻前几日还在同侯爷商议,郑斐既然可用,那便继续用,正好叫其他人瞧瞧侯爷的容人之量。
但朔望和宁安两个太守,还是得寻个机会才好,总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北境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然而当下,东都元氏嫡脉凋零,旁支继位后难以服众,除了他们北境和幽州慕容氏因着常年战乱,实力为尊外,中原和南部各州皆在世家大族的把控之下,各自为政。
世家大族逐利,他们那鸟都拉不出屎的地方,既没有肥沃的田地兼并,也没有大批黑户给他们隐匿,这些人自然不会在意。
侯爷承老主君遗志一心南下,往后他们和本土势力之间的博弈,还多得多啊。
既要将本土势力从现有的官僚体系里面剥离,还不能引起动荡,难呐……
内间里一片静谧,崔含枝起初还撑着下巴静静听着外间传来的声音,听着听着竟倦意袭来,她不知不觉便靠着魏峥平日里小憩的软榻沉沉睡去。
手边一本摊开的《朔宁地舆志》悄无声息的滑落,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议事方才落幕。
众人尽数退下后,魏峥进了内间,一眼便看见榻上那道熟睡的身影。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卷,轻轻拂去上面几不可见的灰尘,规整的放回后面的书架。
而后静静地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久久凝视,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昏沉的睡梦中,崔含枝只觉周身寒意顿起,仿佛有一头蛰伏的猛兽死死的盯住了自己。
梦里,她下意识的拼命往前奔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可那猛兽竟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最终猛虎骤然扑来,将她重重按在地上,沉重的压迫感顿时笼罩全身,叫她无力动弹,也喘不过气。
她猛地惊醒,豁然睁开眼。
狭小的软榻上,魏峥正侧身搂着她,两人紧紧挤在一处。
男子身形宽阔,而她方才霸占了大半的位置,魏峥只能将她完全圈在怀里。
方才睡梦中的压迫感,尽数源于此。
崔含枝神志朦胧,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下意识的抬脚,狠狠朝着束缚自己的人踹了过去!
“嘶——崔氏!”
猝不及防的一脚,力道十足,还踢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魏峥猛地吃痛,低沉的怒吼声骤然响彻内间。
院子里守着的青铭闻声眉头就是一紧。
他忙走到门边,刚想推门而入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谨慎的低声询问:
“侯爷?”
魏峥怒火未消,声线冷厉:“滚!”
青铭火速收回手,麻溜的转身滚了。
正房内。
被拉过来的崔含枝彻底醒透了,方才的莽撞早在魏峥一声怒吼下尽数褪去。
她乖巧的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峥则是大刀阔斧的坐在那里,目光阴沉的盯着她。
“崔氏!你……”
魏峥刚开口,崔含枝就抬起了头。
然后不等他说出后面的话,主动上前蹲下伸手牢牢环住了魏峥的腰身,脸轻轻地贴在他衣襟上,软声认错:
“妾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侯爷原谅妾身一回好不好?”
不就是认错嘛,她会。
魏峥眉心微蹙,伸手便想将她推开,他还没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可他越是推,崔含枝手臂抱的越紧,整个人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还说:
“侯爷不原谅妾,妾就不放。”
新鲜的美人总是有趣的,但像崔氏这般鲜活又有骨子倔劲儿的美人,更是很难叫人厌烦。
这大胆和无赖模样,叫魏峥差点气笑了。
“撒手!本侯要沐浴。”
在书房里被溅了一脸的口水,满身疲惫想抱着人歇会儿,结果就被狠狠踹了一脚,魏峥的神色满是未散的气闷。
崔含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似在辨别真假,然后才在魏峥即将爆发的边缘眉眼弯弯的松开手。
魏峥毫不犹豫的起身踏入浴房,片刻后,低沉的嗓音从浴房内传出:
“还不进来?”
崔含枝勾了勾唇,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慢悠悠的抬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