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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坐不住了

    次日,

    崔含枝早早的就醒来,未有半分慵懒懈怠。

    然后顶着魏峥意味深长的目光,亲自伺候他更衣束发,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柔细致,妥帖周到。

    收拾妥当后,更是亲自把人送到院门口。

    魏峥走出几步后突然立在原地,回身看她一眼:“往后也要这般温顺妥帖才好。”

    崔含枝脸上的笑一僵:“……”

    看着魏峥大步离开的背影,她闭了闭眼,到嘴的反驳咽了回去。

    往后几日,魏峥日日不落,傍晚必出现在榆院。

    有时是来用一顿晚膳,稍坐片刻便离去,有时会留宿。

    偶尔还会抛出些叫崔含枝斟酌许久才能回答的难题,她常常一头雾水,却也耐着性子思索了作答。

    如“城外大片隐户依附大族,不肯入官府户籍,如何才能叫他们心甘情愿主动登记?”

    崔含枝答:“说到底,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入籍能叫他们有利可图,自然人人愿意来。”

    “这些百姓甘愿躲在大族名下做隐户,无非两样难处,一是手里无半分天地,只靠着租种这些大族的田地糊口,二来官府赋税徭役繁重,依附大族便可躲开朝廷征调……”

    魏峥听了未曾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沉思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捧着的温热茶盏都凉了,他一口未喝,起身就走。

    等到第二日,他又问:

    “如今朔宁大半沃土都被本地世家圈占私藏,百姓无地可耕,官府粮储也难补足,此事何解?”

    崔含枝这下被难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从前翻看的一本书上写过的古朝旧法,那时她还和父亲讨论过一二。

    “不可强硬没收大族田地,那样只会激起所有大族联手对抗。”

    “侯爷可知,古有一人提出过均田、限田之法?虽因阻力未能实施,以妾愚见,其中其中有不少可以借鉴的地方……”

    “第一,先立规矩限田,定下世家每户名下最多能持有多少亩田地,超出定额的沃土,官府平价赎买,分发给新登记户籍的农户。世家守住自家定额良田,不至于倾家荡产,抵触之心便会少大半。”

    “第二,朔宁毕竟历经战乱,总有无人认领的荒田归官府所有,还有饶河沿岸的无主荒地,都可优先分给登籍百姓,慢慢削减世家手中田地的分量,不用硬碰硬去夺他们原本世代传下的祖产。”

    “第三,效仿前朝三长制,在乡中设立邻、里乡官,由寒门之人出任,直接归县府管辖,核查田亩、登记人丁,不再让世家一手把持乡间户籍田册,断了他们藏匿人口、私吞田地的门路……”

    这番话说完,屋内静了许久。

    魏峥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赞许,是惊艳,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原只当她性子通透,心思比寻常后院女子多几分聪慧。

    却没想过,她胸中有山河。

    良久,他才才低笑了一声:“崔先生教导后辈的方式,倒是格外与众不同。”

    一介女子,竟叫他教成了个一身风骨、胸藏韬略的巾帼模样。

    崔含枝被他看得些许不自在,耳尖微热,轻轻垂眸浅笑:

    “不过是幼时听家父闲谈旧事,随意记下的前人粗浅法子,侯爷听听便是,当不得真。”

    魏峥却摇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

    “不粗浅。朔宁残局,苏老和我多少有些分身乏术,你寥寥数语,便叫人茅塞顿开。”

    他此刻彻底明白,自己选对了。

    她的眼界、心性、格局,绝非乡野小户女子所能比,崔家父子的才学底蕴,定然更加可期!

    一连半个月过去,还是如此。

    这日傍晚,

    苏娘子倚在窗边,丫鬟灵芝进来伺候她,便问:

    “今儿侯爷又去榆院了?”

    灵芝抿了抿唇,点头:“看方向,应是榆院。”

    闻言,苏娘子没说话,好一会儿才站了起来,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和落寞,声音有气无力的。

    “二姑娘在做什么,我去瞧瞧她。”

    灵芝扶着她回话:“二姑娘好学,下午练完字,用了晚膳便在书房看书呢……”

    苏娘子不解,柳娘子等人也不解。

    往昔她们入府时,也有过一段恩宠的时候,可哪有如今这般光景?衬得她们这些人竟像是不存在似的了。

    便是前年林氏进府后,盛极一时,到头来不也是日渐冷淡。

    如那崔氏一般,日日独占侯爷宠爱,整整两个月丝毫不见衰减,从未有过。

    可现如今她们既见不到侯爷,也见不到崔氏。

    崔氏往日里表现得处处温顺,总是喜欢给老夫人请安,如今一朝得宠竟也不去了。

    竟是狂成这样吗?

    崔含枝是狂吗?

    并非如此,她只是想得没那么多了。

    重得宠爱之后,她反倒愈发闲散随性,除了初一十五按规矩给老夫人请安,其余时日全凭心情,挑个一两日去请安便是。

    后宅女子之间,无非争宠攀比,搬弄是非,翻来覆去就是那点细碎的算计,输赢只在脸面。

    可这些日子在前院,她听魏峥和苏老谈北境时局,讨论民生,听他和武奎等人讲北疆军务,讲河套战局,她突然就有些腻了。

    入府这一个月多月,她耐着性子周旋请安,看人脸色,应付那些虚情假意,虚伪的嘴脸。

    现在,自己偶尔斟酌的浅见,能被魏峥认可深思,叫她的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和通透。

    原来女子的世界也可以不是后宅一方小院、一时恩宠和几分输赢……

    崔含枝知道,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只是这份萌芽太过模糊,一时之间她还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那些等着看她起落的人此刻正急得抓耳挠腮,想要从她这里打探什么,偏偏无从下手……

    可这一切,同她又有什么干系。

    大家,全凭本事不是吗?

    这日午后,

    崔含枝亲手炖了去火滋补的银耳羹,送去前院。

    折返榆院时途径大花园,刚转过拐角,视线便骤然一顿。

    前方的湖畔,柳娘子正带着大姑娘驻足看花,苏娘子也牵着二姑娘。

    几人正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崔含枝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还真是——

    没有耐心呢。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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