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傍晚
华尔街从来不缺神话,但大部分神话都死在了第二章。
远星资本的名字,在这个周五的傍晚,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曼哈顿金融区。
……
【下午5:17,CNBC演播室】
“……现在我们要谈谈本周最令人震惊的一笔交易。”
主持人贝基·奎克坐在演播台后,面前摊着一叠刚刚送进来的资料。她的语气一开始还维持着财经主播特有的平稳,可当她念到最后一行时,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根据我们从多个渠道交叉证实的消息,一家名为‘远星资本’——Far Star Capital——的小型对冲基金,在贝尔斯登崩盘这一周,通过一笔看跌期权交易,获得了超过七亿美元的利润。”
她停顿了一下。
“七亿美元。”
演播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而更惊人的是,”
贝基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这家基金在三周前,管理规模还不到一千万美元。它的创始人兼基金经理,是一位二十六岁的华裔,LanCe Walker。”
坐在她对面的特邀嘉宾——一位长期追踪对冲基金行业的分析师——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
“贝基,我得补一个数字。根据我现在拿到的版本,他们在这笔交易上真正押进去的本金,不是一千万,也不是八百万。”
他顿了顿。
“是五百一十二万美元。”
贝基抬起头:“全部?”
“全部。”
分析师点头,“几乎是整个基金账户里能动的所有现金。
要是贝尔斯登多撑一个星期,这家公司现在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演播室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坐在最右侧的一位老交易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
“这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投资。”
贝基看向他:“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老交易员望着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持仓复盘,沉默了两秒,才说:
“这是把枪顶在自己太阳穴上,然后赌对面会先死。”
“但他赌赢了。”贝基说。
“是。”
老交易员点了点头,神情复杂,“所以从今天开始,华尔街不会再把他当成笑话。”
贝基把资料合上,看向镜头。
“Far Star Capital。LanCe Walker。如果各位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从今晚开始,最好记住。”
镜头切走。
但演播室里的那股气氛并没有散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笔赚了七亿美元的交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利润本身。
而是这笔钱,会让多少人连夜重新评估一个原本不在名单上的名字。
……
【晚上6:42,华尔街某高级牛排馆】
这是一家只接待金融圈内部人士的私人会所。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低调的黑色木门,门后是厚地毯、暗灯光,以及永远恰到好处的红酒温度。
包厢里,四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正在吃晚餐。
他们分别来自摩根士丹利、花旗集团、瑞银和德意志银行,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职位不算最高,却都站在最接近生意的地方。
“CNBC刚刚提的那个名字,你们都看到了?”摩根士丹利的人切下一块牛排,随口问了一句。
“远星资本。”
花旗的人点了点头,“整个下午都在传。”
“我让人查了他们的公开底子。”
德银那位放下刀叉,“基金今年一月才完成正式注册,体量小得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没有像样的融资记录,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历史战绩。”
“换句话说,”瑞银的人擦了擦嘴角,“三个月前,这人还不在我们的雷达上。”
“现在在了。”
摩根士丹利的人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而且不是一般地在。”
“高盛那边已经动了?”花旗的人抬眼问。
“下午就动了。”
摩根士丹利的人语气平淡,“他们主经纪商部门已经把人列进重点名单了。听说连上面的电话都打下来了。”
德银的人笑了一声:“这帮人闻血的速度,永远比谁都快。”
“废话。”
花旗的人说,“一个月五百万,转眼七个亿。这种客户要是还只是放在普通名单里,那PB部门明年奖金都别发了。”
瑞银的人却没笑,只是低声说:“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
“他接下来做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摩根士丹利的人放下酒杯,眼神这才真正认真起来:
“对。不是他已经赚了多少,而是他下一笔准备押在哪儿。”
花旗的人接过话头:
“如果他只是赌赢一笔,那也就这样了。大家看个热闹,过几周就忘。”
“但要不是运气呢?”瑞银的人说。
没人接这句话。
德银的人过了两秒才淡淡道:
“那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得给他开门。”
“错。”摩根士丹利的人笑了笑,“不是开门。”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慢慢说:
“是抢在别人前面,把门锁到自己手里。”
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各自心里想的,显然已经不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盘算信用额度,有人在盘算经纪通道,有人在盘算如何把这笔新冒出来的天量现金,变成自己那一条业务线未来十二个月最漂亮的数字。
华尔街从不崇拜神话。
它只会第一时间给神话报价。
……
【晚上8:15,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层】
理查德·富尔德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曼哈顿。
他是雷曼兄弟这家拥有158年历史、市值几百亿美刀的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的CEO。
他身后的首席财务官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内部简报,声音压得很低:
“研究部把远星资本那笔交易复盘了一遍。他们的入场时机、行权价选择,还有最后两天的退出节奏,都精确得过分了。”
富尔德没有回头。
“你的结论。”
CFO停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赚了钱?”
“因为这不像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押注。”CFO说,
“更像是有人提前站在风要吹来的方向上,等着整栋楼塌下来。”
富尔德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
“贝尔斯登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资产负债表烂了,融资链也烂了。不是因为有人买了几张看跌期权,楼就会倒。”
“我知道。”
CFO点头,
“但市场不会这么想。董事会也不会。今天下午已经有人在问,雷曼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目标?”富尔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词。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到桌面上。
“我们和贝尔斯登不一样。我们的抵押品结构、融资安排、流动性储备,都不一样。”
他冷笑一声。
“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想千方百计的趁机从大象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是市场现在只是恐慌。恐慌总会过去。下周一开始,融资计划照常推进。我不要听到任何类似‘下一个是雷曼’的废话。谁在内部散这种调子,谁就自己滚出去。”
CFO没有再说话。
“还有,”富尔德补了一句,“盯着这个LanCe Walker。”
“盯到什么程度?”
富尔德看向窗外,沉默了一瞬,才说:
“看他是不是只会对着尸体下注。”
CFO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富尔德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属于投行的灯海。那是他统治了很多年的地方,光线依旧明亮,秩序看上去也依旧稳固。
“呵。”
他发出一声讥讽的低笑。或许是在笑某些人的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