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下午四点十五分。
曼哈顿中城,公园大道270号。
这是一栋建于1960年代的三十八层商业大楼,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电梯门打开,陆泽和伊莎贝拉走进二十七层的候选楼层。
迎面是一个低调的深色大理石前台。越过玻璃门,七百多平米的空间被极其专业地划分完毕,呈现出完美的“即插即用”状态。
核心办公区保留着浅灰色的抛光混凝土和挑高近四米的裸露钢梁,十几张配有多屏支架的定制交易桌整齐排列。
两侧是用雾化调光玻璃隔出的几间独立私人办公室和一间大型会议室,顶级的人体工学椅和原木办公桌一尘不染,只等新的主人入座。
最重要的是窗。
整整一面朝南的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将曼哈顿中城的天际线完整地收进视野——帝国大厦在西南方向矗立,克莱斯勒大厦的不锈钢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更远处,哈德逊河在建筑群的缝隙间露出一线暗蓝色的水光。
伊莎贝拉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这里。”
她转过头,语气笃定。
陆泽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整个空间。
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推开主私人办公室的玻璃门看了看,又走到靠近电梯的独立机房外,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墙体的厚度。
他在办公区里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
最后,他在空间的中心停下来。
“隔音怎么样?”他问站在门口的地产经纪人。
那个地产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西装笔挺,正在用职业化的微笑掩盖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华裔年轻男性,一个华裔年轻女性,看起来都不超过三十岁,却在看完这套顶级精装的整层办公室后,连价格都没问一句。
“这栋楼的隔音是中城最好的级别之一,”
经纪人快步走过来,
“墙体是双层钢筋混凝土,加了隔音棉,相邻楼层之间的声音传导几乎为零。上一任租户是一家只存在了半年的量化对冲基金,他们撤走时将这套耗资百万的硬装和软装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私人办公室和会议室全部加装了电磁屏蔽层,防止信号泄露——”
“电力供应。”陆泽打断他。
“双路供电,配备独立的UPS不间断电源系统,可以支撑整层满负荷运转至少七十二小时。”
“网络接入点。”
“机房设施完备,光纤直连。彭博和路透的专线端口都已经布设到每一张桌子下方,您的团队只需要带着服务器入场,插上线就能直接激活。”
陆泽点了点头,走回到落地窗前,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际线。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租金。”
“包含所有顶级家具的折旧使用费和全年物业,每平米每月——”
“直接说总数。”
经纪人清了清嗓子:“整层七百零八平米,含物业、停车位以及全套精装办公设施,每年……四百八十万美金。”
伊莎贝拉在旁边默默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陆泽没有还价,也没有皱眉。
"合同发给我的律师。"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经纪人,
"三天内签完。"
经纪人接过名片,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镇定,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好的,当然,没问题,我马上——"
陆泽已经转身走向电梯。
伊莎贝拉朝经纪人点了点头,跟上去。
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伊莎贝拉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四百八十万。"
她轻声说,"一年的房租。"
"嗯。"
"三周前,我们的账户余额是零。"
"嗯。"
"您连价格都没还。"
陆泽看了她一眼:"还价的意义是什么?"
伊莎贝拉想了想,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充分的意义。
"叮——"
电梯到了一层。
两人走出大楼,推开旋转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三月底的曼哈顿,天气依然带着寒意,但阳光是真实的,打在脸上有一丝丝的暖意。
伊莎贝拉跟在陆泽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奔驰。
就在司机绕过车头准备开门的时候——
陆泽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
布兰克费恩 (高盛集团——CEO)
伊莎贝拉瞥见了那个名字,脚步微微一顿。
陆泽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布兰克费恩先生。"
"Walker!"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和不久前在高盛四十三层会议室里那个铁青着脸、咬牙切齿的男人,判若云泥。
此刻的布兰克费恩,声音里带着一种热情洋溢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爽朗:
"真高兴联系到你!我一直想找个时间给你打这个电话,但这两天实在太忙了,你知道的,贝尔斯登的事情搞得整个市场都乱了套,我们这边也是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不过说真的,Walker,你这笔交易做得漂亮。
真的漂亮。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像你这样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我见过的年轻人里,没有几个。"
陆泽站在路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地听着。
"我今天打电话,一方面是想恭喜你,"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语速流畅,像是背过一遍,"另一方面……是想聊聊接下来的合作可能性。"
"哦?"
"高盛的主经纪商部门,一直是全球最顶级的机构服务平台,你知道的。我们的大宗商品交易通道、量化对冲服务、以及全球清算网络,在业内是没有对手的。"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推销员的热忱:
"以远星资本现在的体量和你的眼光,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非常大的合作空间。
我想邀请你和你的团队,这周末来我汉普顿的庄园坐坐,认识几个朋友,随便聊聊——"
"布兰克费恩先生。"
陆泽打断了他。
"嗯?"
"高盛的大宗商品VIP通道,我要最高级别的,包括NYMEX的直连席位和伦敦ICE的清算接入。"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然后布兰克费恩的声音更加热情了:
"当然,完全没有问题,我今天下午就让主经纪商部门的负责人给你的团队发协议——"
"另外,"
陆泽继续说,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我需要高盛研究部针对中东地缘政治和全球原油供需的内部核心报告,不是对外发布的那种,是你们自营盘实际参考的那个版本。"
这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明显长了一点。
"这个……稍微敏感一些,需要走一些内部流程——"
"我知道。"
陆泽说,"所以我给你七十二小时。"
"……好。七十二小时,没问题。"
"汉普顿的邀请,"陆泽顿了顿,
"改到下周吧。这周末我有别的安排。"
"完全理解,完全理解!下周随时都可以,你说哪天就哪天——"
"好。就这样。"
"好的,Walker,期待合作。"
陆泽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
司机拉开了后门。
陆泽低头钻进车里。
伊莎贝拉跟着坐进副驾驶,回头看向后座的陆泽,神情有些奇异。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感叹和荒诞之间的微妙情绪:
"不久前,他在高盛的会议室里,连握手都不想和您握。"
她顿了顿,
"今天,他亲自打电话来,邀请您去汉普顿打高尔夫。"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下午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在皮革座椅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带。
陆泽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
"在华尔街,没有永恒的敌人。"
"布兰克费恩恨我吗?当然恨。七亿美金,没有人不恨。"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一栋栋玻璃幕墙大楼在视野里向后掠去: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一个能在贝尔斯登身上赚到八亿美金的基金,接下来会把这笔钱押在哪里?会用多大的杠杆?会产生多少交易佣金?会带动多少跟风的机构资金涌入同一个方向?"
陆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高盛来说,远星资本现在是一头会下金蛋的鸡。"
"他恨我,但他更需要我。"
"需要比恨贵得多。"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曼哈顿的街道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那您打算怎么用高盛?"她问。
"用他们的通道,用他们的数据,用他们的清算网络。"
陆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让他们帮我把下一把刀磨得更快。"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后一句:
"然后,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他们尝尝这把刀的味道。"
伊莎贝拉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外那片密集的钢铁森林。
她忽然觉得,坐在她身后的这个男人,和那些把华尔街视为猎场的老狐狸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也许只是——
他更年轻。
所以,他的猎场,还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