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1日,星期五。
三月底的曼哈顿还没有真正暖起来,但阳光是好的。那种初春特有的、带着一点虚假承诺的明亮——好像在说冬天已经过去了,虽然风还是冷的。
上午十点。
陆泽和伊莎贝拉从W酒店的大堂走出来。今天的日程是去看新总部的候选地址,约的十一点。
时间充裕,两人没叫车,沿着街道往南走。
伊莎贝拉今天的状态和过去三周完全不同。
过去三周里,她的脊背永远是绷直的,走路的步频永远快半拍,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像一只警惕的猫。
但今天她穿了一双平底鞋。
"老板,你说我们搬完新办公室以后,要不要搞一个像样的前台?"
伊莎贝拉走在他旁边,语气轻快。
"远星现在出去谈合作,总不能还让人家觉得我们是个皮包公司吧。"
"我们三周前确实是个皮包公司。"
陆泽说。
伊莎贝拉笑了,眼睛弯起来。
"三周前我们账上只有零。现在我们有五个亿。"
她说。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从皮包公司到正经公司最快的转型速度。"
"吉尼斯应该给我们发个证书。"
"你居然还会开玩笑。"
伊莎贝拉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笑意。
两人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几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有一辆按了喇叭,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我昨晚想了一下。"
伊莎贝拉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行人信号灯,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点憧憬的随意。
"你觉得远星将来能做到什么规模?"
"什么意思?"
"就是——"
她想了想怎么措辞,"保尔森的基金,就是那个做空次贷的约翰·保尔森,去年一年赚了一百五十亿。他的基金现在管理规模大概有三四百亿。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巅峰时期也是那个量级。"
她转过头看着陆泽,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你觉得远星有一天能到那个级别吗?"
绿灯亮了。两个人迈步过马路。
说不定今年就足够了。陆泽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伊莎贝拉问。
"在想你这个问题。"
"很难回答?"
"不难。"
陆泽说,"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不会显得太狂。"
伊莎贝拉又笑了一下:"在赚了七个亿之后,你大概已经获得了说狂话的资格。"
"那就不谦虚了。"
陆泽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保尔森做的是单一策略,做空次贷,赚一波就结束了。索罗斯的量子基金是全球宏观,什么都做,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交易型基金。"
"远星不会只做交易。"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他继续。
"交易是起点。但不是终点。"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伊莎贝拉也没有追问。她听得出来,他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图景,但现在不是展开的时候。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她不着急。
她今天心情很好。阳光很好。她刚刚签了一份两百万年薪的合同。她二十六岁,站在曼哈顿的街头,身边走着一个刚刚创造了华尔街最不可思议的交易记录之一的人,而她是这个人最信任的搭档。
一切都在变好。
"你知道我昨晚签完合同以后在想什么吗?"伊莎贝拉说。
"想什么?"
"我在想,等远星真的做大了,我要在办公室里放一面墙,专门挂那些想和我们合作的投行的名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多,但确实有一点点——属于胜利者的得意。
"高盛、大摩、花旗——两年前他们连面试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以后他们得排着队来找我们。"
陆泽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评价这个想法是幼稚还是合理。他只是看着她脸上那种因为阳光和好心情而变得格外生动的表情,安静地走了几步。
"先把办公室找到再说。"他说。
"对,先看房子。"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候选地址在公园大道270号,从这里走过去大概——"
她的话停在了半句上。
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前方街道尽头的那栋建筑。
麦迪逊大道383号。
贝尔斯登总部大楼。
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在三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大楼的轮廓依然挺拔,和曼哈顿任何一栋商业建筑没有区别。
但大楼门口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把外墙上那块巨大的金属铭牌——**BEAR STEARNS**——用电钻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拆下来。
电钻的嗡嗡声从街对面传过来,被风削弱了大半。
伊莎贝拉的脚步停住了。
刚才那种轻快的、带着憧憬的神情,在她脸上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
大楼门口站着一些人。不多,二三十个。他们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有人穿着西装,领带歪了,手里拎着一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呆呆地盯着地面。
有人坐在台阶上,双手捂着脸。
有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嘴唇不停地动,但声音传不到街对面。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台阶旁边。不超过二十五岁,米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文件的文件袋。
她的眼神是空的。
然后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肩膀开始颤抖。
伊莎贝拉一分钟前还在说"等远星做大了我要在墙上挂满投行的名片"。
现在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在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条马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整个2008年。
陆泽也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街对面,站了很久。久到那块铭牌上的最后一颗螺丝被拧下来,工人们把那块沉重的金属牌子从墙上卸下来,它失去平衡,"砰"的一声砸在了台阶上。
那声响很闷。
门口的人里有几个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我以前投过贝尔斯登的简历。"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预料到的、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干涩。
陆泽转过头看她。
"大二的时候。暑期实习。"
她的目光没有从那栋大楼上移开。
"他们没给我面试机会。HR回了一封系统自动生成的邮件,说那年的名额满了。"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能进贝尔斯登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觉得在那栋楼里工作的人,都是赢家。"
她看着台阶上那个捂着脸的男人。
"现在他们连进去拿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三月的风,还是冷的。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向陆泽。
"我刚才还在说要把投行的名片挂满一面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苦涩,"现在看看那些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陆泽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栋大楼。
沉默了很久。
"贝尔斯登的死,不是因为有人做空了它。"
他的声音很轻。
"它死,是因为它的管理层拿着那些员工的未来,和养老金持有人的血汗钱,去做了一场极其愚蠢的赌博。"
他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
"我们做的事,只是让结局提前来了一点。"
"就算没有我们,它也会死。"
"只是可能会晚一点?"伊莎贝拉说。
"晚一点。然后死得更难看。更多的人被卷进去,更大的窟窿要纳税人来填。"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贝尔斯登的底层资产早就烂透了,那些CDO的违约率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就算没有那封匿名邮件,就算哈里曼没有撤资——迟早,这一切都会崩塌。
但道理是道理。
当道理的另一面是一个抱着文件袋在发抖的年轻女人的时候,道理就变得没那么干净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陆泽转过身。
"走吧。还要看房子。"
伊莎贝拉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大楼。那些站在门口的人。那块躺在地上的铭牌。
然后她跟上了陆泽的脚步。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伊莎贝拉的步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平底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轻。
她没有再提名片墙的事。
走了大约一个街区之后,她开口了。
"老板。"
"嗯。"
"你刚才说远星不会只做交易。"
"嗯。"
"不管最后做成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稳定,但和十分钟前那种轻快已经完全不同了。像是同一个人,经过了同一条街道,但中间隔了一个她以前没有看过的东西。
"我都跟着。"
陆泽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让她从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到了并肩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往公园大道270号走去。
三月的阳光还是好的,但风还是冷的。
身后那栋大楼门口,有人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