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投影幕布上没有患者姓名,只有一组经过脱敏处理的症状、体征和化验结果。
林长生站在屏幕旁,手里端着保温杯。
“先看第一张记录。”
屏幕上显示着王丽萍初诊时的主诉。
心慌,胸闷,呼吸不畅,既往多次检查未见明显异常,情绪紧张,过度换气。
“如果只看到这里,你们会怎么处理?”
几名年轻医生低头翻看记录。
有人说先做心理安抚,有人说继续观察,也有人认为可以按照惊恐发作处理。
许嘉木没有出声。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许嘉木,你先说。”
“我当时倾向于焦虑发作,准备先进行呼吸训练,再考虑短效镇静药物。”
“为什么?”
“患者主诉与焦虑发作相似,而且既往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心脏问题。”
“还有呢?”
许嘉木抿了抿嘴。
“没有了。”
林长生点开第二张记录。
眼睑轻度浮肿,颈前轻度增粗,安静心率一百一十次每分钟,三个月体重下降八斤,怕热多汗,双手细颤。
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这些体征是不是在患者说话的时候才突然出现?”
没人回答。
“不是。”
林长生指着屏幕。
“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有人没有看。”
他没有提高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焦虑二字,正在成为年轻医生最危险的万能垃圾桶。”
有人抬头看向他。
“患者心慌,叫焦虑,患者胸闷,叫焦虑,患者头晕,叫焦虑,检查暂时没找到原因,也叫焦虑。”
林长生放下保温杯。
“只要把病人归进这个桶里,医生就不用继续问,也不用继续想,更不用承担漏掉器质性疾病的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陆晨曦认真记着笔记,沈若晴则把王丽萍的病例重新翻了一遍。
林长生继续说道:“功能性诊断不是废纸篓,什么都能往里扔。”
“它必须建立在足够的病史询问、体格检查和必要检查之后。”
“尤其是心慌这种主诉,先看心率,先看脉搏,先问体重变化、怕热出汗、药物摄入和既往病史。”
“排除器质性疾病,不是为了让流程更复杂,而是为了避免把真正的病人送回家。”
许嘉木低着头,手指缓慢收紧。
他知道林长生没有点名批评,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教学会就是由他那张没写完的处方引出来的。
林长生看向众人。
“今天这个病例,如果患者只是紧张,按照焦虑处理没有问题。”
“但如果患者是甲亢,心率持续升高,甚至已经出现心脏负荷增加,镇静药只能让她暂时安静,不能解决病因。”
“更麻烦的是,患者和家属会以为问题已经处理完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嘉木忽然站起身。
“林老,我想写一份检讨。”
“写给谁?”
“写给自己,也提醒值班室里后来的人。”
林长生看了他几秒。
“可以写,但不要写空话。”
许嘉木拿出笔记本,认真写下几行字。
“今日接诊王丽萍,因主诉类似焦虑,过度依赖既往检查,未及时关注眼睑、颈部、心率和体重变化,险些漏诊甲亢,今后对心慌患者先排除器质性疾病,再考虑功能性诊断。”
他写完后站在墙边,问道:“能贴在值班室吗?”
“贴。”
许嘉木将纸贴在了急诊值班室最显眼的位置。
路过的护士和医生都能看到那几行字。
林长生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
他知道,真正有用的教训不能只停留在会议记录里。
散会后,年轻医生陆续离开,许嘉木还站在墙边。
沈若晴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今天至少没有把药发出去。”
“要不是林老经过,我现在可能还觉得自己处理得挺稳。”
许嘉木苦笑了一下。
“最可怕的不是犯错,是犯错之前还觉得自己没有问题。”
江一帆走过来接话。
“把这句话也写上去。”
“值班室墙上快没地方了。”
三人正说着,赵广平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老,有一封加急公函。”
林长生回头。
“谁发来的?”
“邻省荣安骨科医院,正式会诊邀请。”
赵广平把文件袋递到他面前。
“对方说病例非常棘手,点名希望您带团队过去。”
林长生拆开封口,先看了邀请函上的医院名称和盖章。
荣安骨科医院,邻省大型三甲专科医院。
会诊费一栏写着五十万元。
许嘉木刚把目光投过来,就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五十万?”
赵广平点头。
“对方还承诺全程保障,交通、住宿、手术场地和专家协调都由他们负责。”
林长生没有看费用,先拿起后面的影像资料。
第一张是骨盆正位片,第二张是髋关节斜位片,后面还有几张术后三维重建图。
他看到第三张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沈若晴注意到他的表情。
“很难吗?”
“不是单纯的难。”
林长生把影像资料放在灯下。
“这个骨折形态不常见。”
赵广平凑近看去,只能看到髋臼后方一片复杂的阴影。
林长生的手指停在那片阴影上。
“骨盆复杂骨折,合并髋臼后壁粉碎,患者已经做过两次手术。”
“而且,股骨头出现了早期缺血信号。”
会议室里刚刚散去的人,听到这句话后,脚步都慢了下来。
林长生收起影像。
“把完整资料打印出来,明天早上开会。”
赵广平问道:“那这封邀请,接不接?”
林长生看着那张五十万元的费用单,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先把病人资料看清楚。”
“至于钱,按规矩来。”
……
荣安骨科医院的病例资料很快被送进会议室。
患者名叫方德胜,五十八岁,建筑工人。
三个月前,他在工地高处坠落,造成骨盆环损伤、右侧髋臼后壁粉碎性骨折以及坐骨神经牵拉伤。
第一次手术在当地医院完成,术后复查发现后壁碎片仍然明显移位。
荣安医院接手后又做了第二次手术,可术后影像依旧不理想。
关节面存在明显台阶,部分骨片被螺钉固定在错误位置,股骨头上方还出现了早期缺血改变。
病例最后写着一句话。
若不能尽快恢复髋臼关节面关系,患者将面临创伤性关节炎、股骨头坏死以及长期依赖轮椅的风险。
许嘉木看完资料,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已经做过两次手术,还要再处理,确实很麻烦。”
江一帆盯着片子。
“如果再开放复位,周围组织粘连和神经风险都会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