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前的急诊会诊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临时MDT现场。
骨科主任,血管外科主任,整形外科副主任,麻醉科主任,ICU医生,输血科值班负责人都被叫了过来。
虽然时间很紧,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毁损伤不能靠一句“保”或者“截”来决定。
灯箱上挂着X光片,旁边的影像屏幕上停着CTA重建图。
赵立军的右前臂在影像上几乎没有完整结构。
尺桡骨多发粉碎,软组织层次混乱,远端主要血管显影差。
但是陈越刚才标出的那条深层小动脉和伴行静脉,让整个局面多了一点不同。
血管外科主任站在屏幕前,手指点在CTA上。
“从影像看,主干血管中断明确,远端灌注很差。”
“就算有可利用的小动脉,也只能说明还有一条通道,不代表整只手能活。”
“动脉搭桥、静脉回流、皮瓣覆盖,每一步都可能失败。”
骨科主任接着开口。
“骨折也不简单,粉碎太重,污染太重。”
“如果为了保肢保留太多不可靠组织,后面骨髓炎、坏死、感染,都会把病人拖进更大的风险里。”
整形外科副主任看了术前照片。
“皮瓣覆盖可以考虑股前外侧皮瓣,但是创面污染这么重,一期覆盖压力很大啊。”
“如果清创后缺损太大,血管床又不好,皮瓣坏死风险也高。”
麻醉科主任更直接。
“患者现在血压还能撑住,但是长时间显微手术对循环、体温、凝血都是考验。”
“如果术中大量失血或者酸中毒上来,必须立刻改方案。”
此刻所有话都很现实,没有人故意泼冷水。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模型,也不是论坛上的病例照片,而是一个还有妻子和孩子的工人。
顾承洲听完后没有急着反驳,他把陈越画的方案图又放大了一遍。
上面不仅有保肢路径,也有停止条件。
顾承洲看向几位主任。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但是陈越这个方案不是盲目保肢。”
“它是把保肢和截肢放在同一套流程里来判断。”
血管外科主任看向顾承洲。
“老顾,你真要支持?”
顾承洲没有停顿。
“我支持陈越的方案,可以的话,我来做他的第一助手。”
“所有责任,我担。”
这句话落下,会议区一下安静了。
虽然顾承洲平时强势,但是他很少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陈越站在旁边,没有因为这句话轻松半分。
他知道顾承洲不是在替他出风头,而是在替整个流程压住最危险的部分。
但是这件事太大了。
一个县医院交流实习医生,主导一台多科联合毁损肢体保肢手术。
哪怕顾承洲担责,也不可能只靠科室内部决定。
顾承洲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秦建平。
“秦院长,急诊创伤手术间有一例右前臂到手掌毁损伤,骨科和血管外科初步意见倾向截肢。”
“陈越提出分阶段保肢方案,有极低概率保留部分功能,我建议立刻启动院内紧急授权。”
电话那边只问了几个问题。
患者生命体征,影像依据,家属意愿,以及团队配置和停止条件。
顾承洲逐一回答。
两分钟后,他放下手机。
“秦院长马上到。”
此刻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护士把患者最新的血常规、凝血、乳酸、肌酸激酶和交叉配血结果送了过来。
输血科已经备血。
手术室也开始准备显微器械、外固定架、血管夹,缝线和皮瓣器械。
十分钟不到,秦建平大步走进会诊区。
他没有寒暄,先看监护数据,再看片子,最后看各科意见记录。
“正方先说。”
顾承洲把陈越推到屏幕前。
陈越知道这不是展示能力的时候,这是给病人争取一次机会,也是给医院说明风险。
他先把患者情况复述了一遍。
“赵立军,三十六岁,右前臂被切割机卷入后遭重物挤压,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是伤肢属于严重毁损伤。”
“主干动脉中断,骨骼粉碎,软组织污染重,按常规路径,前臂中段截肢是合理方案。”
他说到这里,几位主任都没有打断。
陈越继续把CTA图像切到自己标注的位置。
“但是这里还有一段深层小动脉可疑保留,旁边伴行静脉也有一段可以尝试利用。”
“背侧部分皮肤和软组织仍有血供反应,骨折虽然乱,但是短缩固定后可以先建立基本支架。”
“神经损伤重,不过部分干段有标记和保护价值。”
秦建平看着屏幕。
“你的目标是什么?”
陈越没有说“保住手”,因为那样显得太轻,也太容易误导。
“最低目标,是保住一个有血供、有软组织覆盖、感染风险可控的肢体残端。”
“进一步目标,是尽量保留部分感觉和少量抓握、支撑功能。”
“对一个建筑工人来说,哪怕不能恢复重体力劳动,能保留感觉、扶持、辅助抓握,也比前臂中段截肢多一条生活路径。”
“但是成功率很低,如果术中发现条件不符合,必须立刻转截肢。”
血管外科主任点了点头。
秦建平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片子看了很久。
这只手在影像上几乎已经被判了死刑。
但是陈越画出的方案又不是冲动之举,它把希望、代价、失败和退路都写在同一张图上。
秦建平想到论坛上那张评估表。
想到桥本教授说过,陈越看到的是患者以后的生活。
但是现在这句话落到真正的毁损伤上,压力比会场里重得多。
办公室外,患者妻子的哭声还在传来。
她没有闯进来,只是在门外反复问护士。
“医生还在想办法吗?是不是还有一点办法?”
秦建平放下片子。
“家属知道风险了吗?”
顾承洲回答。
“已经初步谈过。”
“她知道截肢是更稳的方案,也知道保肢失败后可能还是截肢。”
“但是最终谈话需要我们把方案定下来后再完整告知。”
秦建平看向陈越。
“如果让你做总设计,你能不能保证不被家属情绪推着走?”
陈越回答很快。
“能,该停就停。”
“保肢不能高于患者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