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继续往下看。
一部分手掌侧面的皮肤也没有保存的价值了。
后方有一段组织受损,但是还存在血液供应情况。
骨折端比较紊乱,但是经过短缩固定之后可以形成一定的长度。
神经损伤比较严重,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干段都会消退。
这并不是可以让人手完全恢复到原来状态的一台手术。
但是可以给病人留下一些有用的感觉、支持和生活意义的手。
陈越突然抬头。
“顾主任,还有希望。”
抢救室内的人们纷纷向他投来目光,但是陈越迅速地把cta图像切换到了另一个视角。
“主要血管断了没有关系,但是在深部还有个小动脉可以利用部分,并且伴行静脉也有一个部分。”
“按照一般的远端显影来看的话,是会更倾向截肢的。”
“但是如果把它们当作桥梁目的,再加上血管移植、游离皮瓣覆盖的话,可以重建出最基本程度的血液供应。”
血管外科主任皱着眉头。
“你想做血管搭桥?”
陈越点了点头。
“不能只建一座桥,要分步来。”
“第一,进行彻底清理,把明显的坏死以及严重被污染的组织都剔除掉。”
“第二,用临时外固定或者短截固定来保证长度和轴线稳定。”
“第三,血管外科对近端可用血管进行评价,并用大隐静脉做一段移植物来搭建动脉供血途径。”
“第四,静脉回流也要同时处理好,不然即使远端变红,也很快就会出现水肿、淤血的情况。”
“最后一步软组织缺损不能强行牵拉皮肤,要用游离皮瓣或带血管皮瓣来覆盖,先保命后保功能。”
骨科主任直接问。
“神经呢?”
陈越看向伤肢。
“神经不能是首要考虑因素,该手术主要是为了保证患者的生命安全与防止感染扩散,然后是血运和组织覆盖问题,最后才轮到神经恢复及功能重建。”
“如果干段条件许可的话就可以打上标签进行一期处置。”
“如果污染、损伤比较严重的话,就要先把残端保护好,在第二阶段再进行修复。”
说完之后,抢救室内安静了几秒钟。
血管外科主任说。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嘛?”
“这并不是一条肌肉纤维断裂,而是毁损肢体。”
“不到1%的机会,也有可能是把截肢的时间往后推。”
骨科主任也补充道。
“并且病人要承受第二次伤害,医院也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陈越没有回避。
“我明白,因此要先跟家属说明清楚。”
“成功并不是完全恢复到正常的状态,成功最起码的目标就是保全有血液供应、有皮肤覆盖、可以承受一定感染风险的残肢或者部分手的功能。”
“在手术过程中如果发现肌肉有广泛的坏死、血管不能吻合、远端组织没有复苏反应的时候,就要马上改为截肢。”
顾承洲看着陈越,他没有立刻支持,也没有否定。
他知道陈越不是冲动,这套判断里有边界,有停止条件,有替代方案。
这才是他把陈越叫来的原因。
“画出来。”
顾承洲把影像工作站让开。
陈越站到屏幕前,用电子笔在CTA和X光图上标出几个点。
近端可用血管位置,疑似深层残存小动脉位置。
可能的静脉回流通道,需要清除的污染坏死区。
陈越没有把所有步骤说得过满,但每一段后面都写了条件。
骨科主任越看越沉默。
血管外科主任的态度也变了。
他本来以为陈越只是年轻气盛,想拿一个极限病例证明自己。
但是这张方案图不是蛮干,它把保肢和放弃都放在同一张图里。
保,是有条件地保。
放,也是及时地放。
顾承洲当即根据陈越的提醒确定了手术团队。
血管外科主任看向顾承洲。
“这个方案理论上能做,但是难度很大啊。”
骨科主任也点头。
“关键是家属能不能接受,还有,术中谁来总控?”
顾承洲没有马上回答。
这台手术需要一个总控。
不是谁技术最强就行,必须有人能在保肢、截肢、继续、停止之间做判断。
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外传来家属的哭喊。
“医生,求求你们,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没了手,他以后怎么活啊。”
这句话穿过门缝,落在抢救室里。
但是医生不能只被这句话推动,同情也不能代替方案。
陈越看向顾承洲。
“顾老师,可以给家属两个方案。”
“第一,按常规截肢,风险相对可控,后续恢复路径明确。”
“第二,尝试保肢,但是要签分阶段治疗同意。”
“术中如果达到停止条件,立即截肢,不能让家属以为我们一定能保住。”
顾承洲点头。
“这才是能谈的方案。”
他转身看向几位主任。
“我建议召开院内紧急MDT,骨科、血管外科、手外、显微外科、麻醉、ICU、输血科都到场。”
“十分钟内定方案。”
血管外科主任没有反对。
“我叫人准备显微器械和血管移植材料。”
骨科主任也立刻拿起电话。
“我通知手术室开创伤手术间,外固定架准备两套。”
顾承洲看向陈越。
“你跟我去和家属谈。”
陈越点头,但是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伤肢。
神级视野里,那条残存的小动脉还在。
微弱,但是仍然存在。
这不是胜利,只是一个机会。
而急诊医生要做的,就是在机会还没有消失前,把所有能做的事排成正确顺序。
门被打开,家属立刻围了上来。
顾承洲先开口,把病情、风险和两个方案说清楚。
陈越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直到患者妻子问了一句。
“医生,是不是只要试了,就能保住?”
陈越这才开口。
“不能保证,我们只能保证能保的时候我们尽力保。”
“该放弃的时候,我们不会拖到危及患者生命。”
患者妻子捂住嘴,眼泪一直掉。
陈越说的不是漂亮话,是医生能给出的边界。
几分钟后,家属签下紧急手术和分阶段治疗同意。
手术室电话也打了回来,创伤手术间已经准备。
顾承洲转身。
“走,这次不是一只手的问题,这是急诊外科流程能不能打硬仗的问题。”
陈越跟在他身后,拿起手术帽。
虽然前面的难度很大,但是他已经把所有步骤在脑中排好。
停止条件也随时摆在台面上。
新的战场不在饭桌,也不在论坛。
而是在手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