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日,天还没黑,秦淮河两岸便已是人山人海。
水面上,画舫如梭,全都亮起了灯,船一摇,便是满河的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几色交织,将整条秦淮河装点得恍如人间福地。
每艘画舫的船头悬着各色绢花扎成的花牌,写着各家青楼的名号与头牌娘子的芳名。
春风阁的画舫最是显眼。
船舷上扎着八盏红纱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字——“翰林词,宫乐谱”。
霓裳楼的画舫则是素净许多。
船上只挂了几盏素纱灯笼,船头竖了一根竹竿,竿子上挑着那幅红绸,红绸上绣着个端端正正的“定”字。
两岸的酒楼茶肆早已座无虚席,临窗的位置更是早早被人订下,价钱翻了三倍不止。
那些没能占到好位置的,便挤在河堤上、石桥上,踮着脚尖往河里张望。
秦淮河最宽阔的那段水面上,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的水上彩台。
彩台四角立着朱漆柱子,顶上张着五彩绸幔,台面铺着红毡,周遭围着一圈绢纱宫灯,映得台上恍如白昼。
这便是今夜花榜的擂台。
彩台正前方,泊着三艘官船改成的评判席。
船上坐着江宁府有头有脸的清流名士,周士衡与李万全赫然在列。
往年这等场合,江宁知府刘秉正必定列席。
可今年,却是由府学教授郑思齐代表江宁官府前来参加。
“府台大人怎么没来?”
“你不知道?这几日松江府闹了流民,转运使大人给各州府发了文书,请各府府台大人去宣州共商大事。”
“倒是位难得的好官。”
“好官有什么用?粮价一涨再涨,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今日七夕,莫说这些扫兴的话。看花榜要紧!”
“我看此番花魁定是白大家莫属!翰林词,乐工曲,这般排场,相输都难!”
“不错,春风阁这回下了血本,翰林作词,宫乐谱曲,便是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风光了。”
“苏哲那首《行路难》你们忘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满江南东路谁写得出来?”
“苏哲再有才也是个白身,他那两首诗写得再好,能跟翰林比?陛下都亲口夸过陆翰林是‘词中清流’,苏哲能厉害过陛下金口玉言?。”
岸上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只是几句,话题便又从流民转移到了这七夕花榜的争夺上。
不过,如今花榜的热门,已是从此前的霓裳楼,变成了春风阁。
虽然霓裳楼也做出不少动作,连红绸都挂上了,而且苏哲的才名也是有目共睹,可此番对上的,毕竟是致仕的翰林,世人交口称赞的词人,还有宫里出来的乐工。
一艘乌篷船里,刘景明和周明远听着这一声一句,满脸的不以为然。
周明远更是脸胀得通红,喝了几次茶,才把心里要把苏哲所做之词念出来的冲动压下去,然后再冲岸上这群人吼一声——你们懂个屁。
只是,他答应了苏哲,要在七夕柳大家登场之前保密。
做人需得言而有信。
但这滋味,当真是油煎般的难受。
周明远又喝了几口茶,忍不住扯了扯刘景明的袖子,苦笑道:“景明兄,再不让我说,我真是要憋不住了!我周明远这辈子最大的折磨,就是肚子里揣着两首足矣传唱千古的词,却不能与人吹嘘一番。你可知道,我昨夜都是一夜没睡。”
刘景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你睡不着?”
周明远一愣,再看看刘景明的熊猫眼,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都迫切盼着那花榜品评快些到来,好看一看苏哲的词亮出来后,满河皆惊,名动江宁的模样。
“苏兄呢?今日他这位主角,怎么不见人了?”这时候,周明远环顾四周,疑惑道。
他今日来秦淮河前,去了工坊,却见只有孟运然在,苏哲和石头主仆都不在里面,孟运然也不知晓他们的去向。
刘景明闻言,道:“这节骨眼上,他应当是在霓裳楼的画舫里,正替柳大家谋划参详吧。”
周明远点点头,满脸艳羡道:“苏兄当真是艳福不浅。”
……
河里一艘乌篷船上,此刻正有两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拼命往擂台上看。
这人一身月白襕衫,头戴方巾,面皮白净,下巴尖尖,眉眼清秀得有些过分。
正是女扮男装的顾清音。
她身边还跟着个同样女扮男装的小蝶。
她们两个趁着顾文渊不喜看热闹,早早睡下,便悄悄从书院溜了出来,一路躲躲闪闪到了秦淮河,找船家租了条乌篷船。
小蝶穿着一袭青色襕衫,发髻扎得歪歪扭扭,皱着小脸,低声道:“小……小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人太多了,万一挤落水了,怎么跟老爷交代。”
顾清音不理她,只是垫着脚往周围看。
她想看看,苏哲在哪里,她也想知道,苏哲拿给柳如是的词究竟是什么,是不是那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春风阁画舫上,赵锦瑟坐在珠帘后面,静静望着船外的盛况。
当目光扫过霓裳楼的画舫,扫过那幅红绸上的“定”字时,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她请了陆翰林,请了宫乐,花了上千两银子,把排场做到了极致。
苏哲凭什么跟她斗?
定?
定输吧!
……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士林同道,今夕何夕?七夕良辰!秦淮河上,花榜争魁,乃是咱们江宁府一年一度的盛事……”
这时候,便见郑怀德从官船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上了彩台,朝四周一拱手,洋洋洒洒的朗声道。
自从郑思齐那桩事后,他在士林中的名望便跌了不少。
此番难得刘秉正点卯让他过来,他自然想要借机展现一二。
“大人莫啰嗦了!我们不是看你这老头子的,快快请各家花魁娘子登台!”
“我们要看白大家!”
“柳大家!柳大家!”
只是,岸上的人听得不耐烦,纷纷叫嚷起来。
郑怀德见状,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笑着拱拱手,请出了第一位登台的花魁娘子。
那是姑苏风月楼的陈大家,一曲琵琶弹得如珠落玉盘,唱的是一首姑苏才子唐卯亲手为其填词作曲的《七夕感怀》,唱的也算婉转动人。
一曲罢了,两岸便传来一阵叫好声。
紧跟着,便是宣州倚翠阁的孙大家,一身鹅黄长裙,唱的是一首《如梦令》,写的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缠绵,也勉强算不俗。
接着又是江南东路各州府青楼的几位花魁娘子登台,或歌或舞,各有千秋。
又是几轮之后,彩台上忽然鼓声大作。
八盏红纱灯笼同时亮起,春风阁的画舫缓缓驶近彩台。
白素秋从画舫里走出来,一身石榴红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头戴金步摇,耳坠明月珰,明艳夺目,不可方物。
她抱着一把琵琶,身后跟着一群乐工舞伎,款步登台,向着四周盈盈一拜。
岸上轰然叫好。
“白大家!”
“白大家出来了!”
“果然不愧是今年花魁热门,这容貌这气度,满秦淮河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白素秋在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抬,按在琵琶上。
那架琵琶是董家花了三百两银子从苏州买来的,传承有序,满身螺钿,当真奢华。
她指尖轻拨,琵琶声便如大珠小珠,倾落玉盘。
这曲子是宫里出来的老乐工亲手谱的,起承转合皆是大家气度。
身后乐工更是伴随奏乐,舞伎翩翩起舞。
琴声一起,满河皆静。
郑怀德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周士衡眉梢一挑,旋即便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李万全放下茶盏,也是满脸赞许。
琴曲过半,白素秋轻启朱唇,唱出了陆翰林所做的那首词:银河耿耿,鹊桥初架,天上人间同庆……”
词写得确实不俗,用典工稳,音律和谐,既有七夕典故,又有儿女情长。
陆翰林几十年的词章功夫,可说是全放在了这百余字里。
再加上白素秋歌喉清亮婉转,琵琶技艺不俗,唱完最后一句后,岸上略静片刻,便响起震天价的叫好声。
“好!”
“不愧是翰林词!这词写得,字字珠玑!”
“陆翰林果然名不虚传!词中清流,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白大家唱得也好!这嗓子,这手琵琶,今番花魁非白大家莫属!”
“苏哲那两首诗虽好,可他写词能比得过陆翰林?我看今晚霓裳楼悬了!”
“有什么悬的?板上钉钉的事!白大家必中花魁!”
郑怀德站起身,向着陆翰林拱了拱手,满脸恭维道:“白大家一曲,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陆翰林此词,更是字字珠玑,不愧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词中清流!今夜花榜,白大家可说是先声夺人,后来者想要超越,只怕是难上加难了!怀德佩服。”
周士衡也微微颔首:“词是好词,曲也是好曲,甚妙,甚妙!”
李万全捋着胡须,颔首称是。
其余评判们,也都是赞不绝口。
“诸位谬赞了!”一旁的陆翰林端坐椅子上,向着四周拱手致意,面上矜持,眼底却满是得色。
他这位翰林出手,当然得非比寻常。
至于他来江宁后听说的的那个苏哲,或许有些才学,可是,如何赢得了他这一首?
想到这里,陆翰林不由得拿起酒杯饮了一杯。
有了这笔银子,他便可在钱塘买些好地,再买座院落,讨几名豆蔻年华的小妾。
快哉!快哉!
春风阁的画舫里,赵锦瑟听着河岸上那些叫好声,脸上笑容灿烂。
一切都如她所料。
陆翰林的名头压得住场子,宫乐的谱子拿得出手,白素秋的才艺也撑得起这台面。
有这三者在。
苏哲?
他拿什么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