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女,你当真是好手段,今夜花魁,定是咱们春风阁的了!”
董家老爷听着这一声一句,脸上喜形于色,向赵锦瑟欣喜道。
“意料中事。”赵锦瑟淡然一笑,然后接着道:“且看看霓裳楼如何应对。”
董家老爷笑道:“霓裳楼便是登台又能如何?那位苏公子便是再有才,还能写出比陆翰林更好的词来不成?更何况白大家还有宫里的曲,柳大家拿什么比?”
赵锦瑟轻笑不语,眼中满是踌躇满志,只是目光忍不住向霓裳楼的画舫望去。
画舫上挂着的那个“定”字,看起来是那么扎眼。
这让她忍不住在想,苏哲凭什么如此笃定?
便在这时,郑怀德走上台来,朗声道:“下面,有请霓裳楼柳大家登台献技!”
满河喧嚣陡然一静。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向霓裳楼的画舫投去。
刘景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笑意。
周明远欣喜道:“终于轮到柳大家了。景明兄,我终于不必再憋着了。”
刘景明也是目露精光,朗声道:“且看柳大家一鸣惊人,词动秦淮。”
秦淮河偏僻处,一艘乌篷小船泊在柳荫下。
顾清音坐在船舱里,手攥着折扇,指节都有些发白。
苏哲到底给了什么词给柳如是?
……
“姑娘,该咱们了,快上台!”
霓裳楼的画舫里,秦妈妈脸上堆着笑,向顾清音道。
柳如是却是不急登台,而是朝周围看了眼,眼神有些失落道:“苏公子还没到么?”
这七夕夜,既是牛郎织女相会之夜,也是天底下有情人倾诉衷肠的时候。
她本以为,苏哲今晚会来画舫,还想着待到拿下花魁,回了画舫后,将心事说与苏哲,可不曾想,到了此刻,都未露面。
也不知,他此刻是被事情耽搁了,还是去找旁人拿出那金风玉露,倾诉衷肠。
【自家姑娘当真是被勾了魂啊,这档子了,还想着苏公子呢!】
秦妈妈不由得苦笑一声,但也不敢在这时候惹柳如是神伤,只能强自笑道:“姑娘哟,您又不是不知道,苏公子就是个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不过,就妈妈想来,他此刻定是在这河上,单等着姑娘技惊四座,夺下那花魁之位,顺带着替他扬那词名。”
柳如是听得这话,哪里能不知道秦妈妈是在安慰她,轻轻点头。
她不管苏哲在何处。
但今夜,她绝不辱了苏哲的词名。
旋即,柳如是便抱着鼓琴,娉娉婷婷的踏上了水台。
她一现身,秦淮河上瞬间便安静下来。
只是,叫人想不到的是,柳如是今夜穿的竟是一身素白。
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绣样,只是一袭素素净净的白纱裙。
乌发也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簪了一朵刚从河上摘下来的白莲。
甚至,她身旁连乐班也没有,舞伎也没有。
只有一个人,一张琴。
“柳大家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这也太托大了!春风阁那边又是翰林又是宫乐,霓裳楼就让柳大家一个人登台?”
“可惜了。若是往年,凭柳大家的品貌才情,花魁十拿九稳。偏偏今年碰上陆翰林。”
“莫不是知道今夜必输,故而懒得准备了?可既然如此,此前为何说出那般豪言壮语?”
岸上看着这一幕,立刻响起低低的骚动,不少人瞠目结舌,眼底满是迷惘。
毕竟,方才春风阁那般大的阵仗,可现在,柳如是只是一人一琴,连穿着都这般素净,实在是叫人不解。
柳如是却是全不理会这些议论。
她抬手拨了一下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顷刻间,响彻秦淮河,宛若冷泉滴落寒潭。
骚动声渐渐平息。
柳如是十指轻拂,琴声泠泠响起,旋即,她朱唇微启,轻舒歌喉,唱出了那首《鹊桥仙》。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
第一句乍一唱出来,岸上的人立刻便炸了锅了。
陆翰林也是眉头微皱,嗤笑一声。
七夕之时,正是牛郎织女相会之际,世人哪个不是缠绵缱绻,做那悱恻之词。
可怎地到了苏哲这里,开篇便成了不学痴牛騃女?
这是什么?
这是离题万里,求死之道!
便在这时,柳如是已是继续唱了下去:“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柳如是的声音清冷出尘,直让人觉得,当真是有什么人乘着凤凰飞走了,只留下满河的月光。
只这一句,陆翰林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周士衡原本半闭着眼睛养神,此刻也猛地睁开眼睛,定睛眨也不眨的向柳如是看去。
李万全及其他那些老翰林们,也是坐直了身体。
“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
琴音渐渐激越,像天风吹过海面,掀起了层层浪涛。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最后一句落下,琴音戛然而止。
满河寂静。
岸上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着“春风阁赢定了”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哪里还能说得出半句话来。
“好!好一个相逢一醉是前缘!”
“天风海雨!这等气魄,当今世上谁人能及?”
“玉酥小郎君的才学,果然冠绝江宁,无出其右!”
便在这时,秦淮河上,铺天盖地的叫好声炸雷般呼啸响起。
周士衡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李万全,苦笑道:“万全兄,此词一出,七夕词尽废矣。”
李万全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竖起拇指,赞叹道:“绝妙!好词好曲,清冷孤高,如饮仙霖!今夜的花魁,定矣!”
诸多评判也是纷纷颔首赞叹。
他们此前也觉得柳如是的穿着打扮太素雅了些。
可如今看来,这般清逸超群之词,正合这般素雅的装束!
赵锦瑟也是愣怔住了,她错愕看着彩台上的柳如是,眼眸中满是错愕。
她以为,苏哲写不出能胜过陆翰林的辞藻。
可如何想到,苏哲只一出手,便胜过陆翰林无数?
难道,她终究是小觑了苏哲么?!
“小姐,苏公子给柳大家的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啊!”
这时候,乌篷船上,小蝶扯着顾清音的衣角,满脸欣喜道。
“什么小姐,唤我公子!”顾清音轻嗔一声,但眼底也是藏不住的喜意。
苏哲终归未把那首金风玉露给柳如是,可是,苏哲能写出这般传世之作,真的就没补全金风玉露吗?若是补全了,他不给柳如是,留着是想要给谁?
顾清音想到此处,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由得有些痴了。
若……若苏哲给她,那今夜可如何是好?
画舫上,陆翰林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翰林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浸淫词章数十载,如何听不出这首词的妙处。
正因为懂,他才知道这首《鹊桥仙》比他那首高出多少。
不是辞藻与技巧的差距。
是境界的差距。
他的词,还在写儿女情长、写七夕典故。
可苏哲这首词,已经跳出了七夕的窠臼,写的是仙家气度,写的是超然世外的清旷。
这还怎么比?
拿什么比?
可他不甘心。
那一千两银子,是他晚年唯一的指望。
若拿不到这笔银子,他便买田置地无望,豆蔻年华的小妾也不必再想,只能在钱塘赁一间破屋,靠着几个旧友的接济苦熬日子。
想到这里,陆翰林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向着郑怀德拱了拱手,朗声道:“郑教授,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怀德正不知该如何评判,听见陆翰林开口,心中一喜,忙道:“陆大人请讲!”
“这首《鹊桥仙》,确是佳作。词中仙气清旷,用典工稳,章法严谨,便是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只是——”陆翰林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满河的看客,缓缓几句后,猛地拔高语调:
“七夕花榜,比的是什么?比的是七夕!七夕者,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日也。从古至今,七夕词写的都是儿女情长,写的都是离愁别恨。苏公子这首词好虽好,可通篇写的是王子乔驾鹤仙去,写的是天风海雨客槎往来的别友之意,与七夕何干?与牛郎织女何干?”
“再者,今夜乃是品评花榜,需得应景才是,老夫觉得,这首词,怕是偏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