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夕花榜,苏哲输定了!
赵锦瑟越想越觉得胜券在握,沉吟一下后,又向王氏吩咐道:“母亲,我让你帮我寻得那从宫里或是从京城教坊司里出来的乐工,可找到了吗?”
王氏点点头,然后有些肉痛道:“找到了,人在姑苏,是宫里告老还乡的乐工,可这人的排场却是有些大,听说了这事,开口便是两百两银子!锦瑟,既然已经请动了陆翰林,这排场已经够大了,是不是就不必再请他了?”
“不大。”赵锦瑟摇了摇头,断然道:“此番就是要大。词是陆翰林写的,曲是宫中乐工谱的,我要让春风阁这幅排场拿出来时,满秦淮河的人都哑口无言。柳如是有苏哲写词,秦妈妈有金风玉露,可她们拿什么跟翰林词、宫乐谱比?便是苏哲能写出和陆翰林平分秋色的词来,可他不过是个白身赘婿,可面对翰林清贵、宫中乐府,他拿什么来比?”
王氏立刻点了点头,便开始出去忙碌起来。
赵锦瑟目送王氏出去后,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自得笑意。
她要让苏哲看看她赵锦瑟的手段。
她要让苏哲知道,便是他才情再高,她赵锦瑟照样能压他一头,更要让苏哲知道,除了回来低头之外,再无旁的路可选。
这一次,她赢定了。
……
银子如水般使出去,那自然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第二日,赵家便从姑苏请到了告老还乡的乐工。
紧跟着,陆翰林要为春风阁写词、宫中乐工要给春风阁谱曲的消息,立刻便在江宁城中流传开来。
“陆翰林?可是当年陛下亲口夸过‘词中清流’的那位?”
“正是正是!听说他已致仕回乡,路过江宁,听说了春风阁的盛事,特意留了下来!”
“翰林作词,宫中乐工谱曲!这是什么排场?便是京城的花魁大会,也不过如此了!”
“此番这花榜,只怕春风阁是稳操胜券了。苏哲便是再有才,也只是白身一个,拿什么跟翰林大人比?”
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原本一面倒看好霓裳楼的舆论,一夜之间便掉了个。
那些原本挤破头往霓裳楼跑的书生秀才们,如今又挤破头往春风阁跑,都想提前探一探陆翰林那首词的风声。
春风阁的门槛,这回都要被踏破了。
秦妈妈见了这情况,嘴上都急得生了一圈燎泡。
虽说苏哲拿了词给柳如是,柳如是得了这两首词后,也是胜券在握。
可如今春风阁这排场,着实是太大了。
虽然说,花榜比的是品貌才情及那技艺,可是,这名头也是一大项。
霓裳楼若不做些什么,便是落后一步。
而且,她昨日也在石头送冰来时,给了石头一千两的银票,让石头带回去给苏哲,苏哲也接了,说是替她保管着,若是柳如是拿了花魁便收着,若是拿不到,便退回来。
可是,如果真拿不到,她哪有脸去找苏哲要回来。
秦妈妈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好又找了石头,托石头让苏哲给她拿个主意。
苏哲自然也已是听说了这消息。
他不得不承认,赵锦瑟这一手确实是玩得漂亮。
翰林次,宫乐谱,这两张牌一出来,可谓是乾坤扭转,将霓裳楼的风头都抢去了。
甚至他可以断定,那位贪财的陆翰林,就是赵锦瑟布下“一词千金”这盘棋时,就准备好的杀招。
先造势,再请神,环环相扣。
他这位未婚妻,当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她的目的,就是要用这种身份和排场压住他,让他知难而退,让他明白,他这个小赘婿和赵家小姐是不能比的。
可就苏哲看来,赵锦瑟忘了一件事。
做生意也好,争花魁也罢,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你身上时,你却忘了还有个对手没出招。
春风阁现在越是风光,每一双眼睛就盯得越紧。
捧得越高,摔得越响。
她以为她在搭台,却不知道她搭的这台子,是在帮他苏哲搭的。
苏哲听了秦妈妈的话后,便向石头吩咐了几句。
石头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然后重重一点头,撒腿就往霓裳楼跑。
当日晚上,霓裳楼门口招牌上便挂出了一幅红绸。
从二楼直垂到一楼,占据了正面半幅墙面。
红绸上绣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定!
这阵仗,自然是引得无数人围观,追问此举何意。
秦妈妈只是抿着嘴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苏公子拿了词来霓裳老,更是说了,花魁已是囊中之物,让我们提前把红绸备好便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提。
可越是轻描淡写,越叫人抓心挠肝。
春风阁那边又是翰林又是宫乐的,阵仗大得能吓死人,霓裳楼这边却只挂出一个字,说一句“囊中之物”。
这口气之大,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琢磨,苏哲这是凭什么这么狂?
满江宁城的文人墨客都在猜,苏哲到底给柳如是写了什么词,才敢摆出这副架势。
有人说是一首思慕词,是苏哲倾慕柳大家,要借七夕,倾诉衷肠。
还有人赌咒发誓说苏哲已经把金风玉露补全了,只是捂着不让人看。
猜来猜去,谁也猜不出个准数,可越是猜不出来,就越是抓心挠肝地想。
赵锦瑟坐在赵家花厅里,听小厮说完霓裳楼的动静,沉默了许久,轻哼一声:“故弄玄虚。”
只是她脸上却满是难看之色。
她不得不承认,苏哲这一手玩得着实漂亮。
她花了这许多银子,请了陆翰林,请了宫乐,闹出天大的动静,才把满城的目光拉到春风阁身上。
可苏哲只用了一幅红绸、一个定字,就把那些风头又拉了回去,就让全城的人都在替他猜、替他传。
这玩弄人心的手段,当真是信手拈来,深不可测。
这个小赘婿,过往家里不过是开书铺的,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难不成,是二世为人?
顾清音自然也是得悉了这消息,虽然指点苏哲律赋时不曾说什么,但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苏哲是否将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补全给了柳如是。
只是她暗示了几次,苏哲却是装聋作哑,全不理会,恨得她牙根都是痒痒,想了几遭,倘若苏哲敢把这首词给了柳如是,从今以后,便再不理他。
……
七夕越来越近,花榜越来越热闹。
秦淮河上,一日比一日的热闹。
江南东路各州府的画舫,一艘接着一艘的开过来。
画舫上张灯结彩,船舷上缀满绢花。
便是连那秦淮河边的柳树上,都被各家青楼缠了彩绸,远远望去,像是开了一树树的花。
甚至,还有人在河堤两岸处处焚香,清雅香气,熏得整座江宁城都浸在其中,暖风熏得游人醉。
入夜后,画舫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歌女们穿着轻纱薄裙,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曲儿。
沿河的酒楼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那些从各州府赶来凑热闹的士人富商,争相登船,一掷千金。
有从钱塘来的盐商,一夜之间便花了三千两银子,只为博美人一笑。
还有从苏州来的世家公子,带着十余个同窗,包下整条画舫,饮酒赋诗,足足闹了一整夜。
秦淮河上,到处都极尽繁华,到处都在品评花榜,谈诗论词,可谓风情雅致、风月无边。
江宁府中,人人都说,今年这七夕花榜,比往年热闹了不知凡几。
只是,只有苏哲这样的有心人,才能看到,这满城的纸醉金迷下,藏着让人不安的味道。
城门口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涌入,他们或是扶老携幼,或是独自踉跄而行,一个个眼神空洞。
进了江宁府后,便穿梭在大街小巷,伸着脏兮兮的手,举着个破碗,连声哀求,希望好心人施舍些饭食。
到了夜里,那些乞丐便缩在墙角、桥洞、破庙里,互相挤着取暖。
倒也有人想要去那秦淮河青楼聚集之处,但还没等这些人靠近,便被各青楼的健仆们赶将出去,担心他们污了这雅致之地。
夜里,秦淮河上的灯火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焚香酒香叫人熏熏然,俨然承平盛世气象,可只要走远些许,便能听见风里隐隐约约的哭声。
可这些哭声,只刚起来,便被河上的丝竹笙歌盖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在乎。
那些登船买笑的豪客不在乎,那些饮酒赋诗的才子也不在乎,那些忙着往树上缠绢花的青楼伙计更不在乎,那些赶走流民的健仆更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只在乎自己一掷千金后美人的那一回眸一笑,只在乎是否能写出一首绝妙好词,只在乎哪家画舫的灯彩更漂亮,只在乎今年七夕谁能夺魁,
人间富贵极乐地。
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