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浑河畔,彻底成了一片银白。
大雪封山,广袤的漠北荒原银装素裹。
新城已经初具规模,四面高耸的水泥城墙被冻得如同生铁。
城头之上,大明的黑色“秦”字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被风雪扯得笔直。
城内,一排排规整的木质营房里正冒出滚滚白烟。
“一二一!一二一!把腿抬高了!”
“天冷不是偷懒的借口!要是开春了连马都跨不上去,就给老子滚回关内种地去!”
校场上,各营校尉的怒吼声和皮鞭抽打在空中的脆响不绝于耳。
虽然天寒地冻,但九边军汉们的训练一天也没落下。
“大帅,格物谷的运输队到了。”
柳成林穿着一身厚实的羊皮大氅,快步走进中军暖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顾总管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连格物谷里那几个老墨子的家底都给咱们掏空了。”
秦烈正站在沙盘前,闻言抬起头:“哦?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新式的冬装、雪地靴,还有几百架奇形怪状的木架子,运送的匠人管那玩意儿叫雪橇。”
柳成林一边说着,一边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秦烈当即迈步走出暖阁:
“走,去瞧瞧。”
新城的东门处,一辆辆由双马并拉的雪橇车排成长龙。
这些车子没有轮子,下面是两根厚实光滑的弧形木板,在积雪寸深的地面上滑行极快,远比寻常的马车要省力。
四海商会的管事赵全正抹着额头上的冷汗,给监军和校尉们交接物资。
“侯爷!您可算来了!”
赵全一见秦烈,两只眼睛顿时放光,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
“小人给侯爷请安。这趟为了送这些宝贝,一路上折了十七匹好马。不过总算赶在封大雪前送到了。”
秦烈伸手抓起一件堆在雪橇上的新式冬装。
这衣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层是紧实的粗麻布,内里却不是寻常的芦花或者烂棉花,而是用格物谷工坊特制的羊毛和棉絮混纺。
衣服的针脚极密,里面还内衬了一层薄薄的防水油布。
“这衣服避风?”
秦烈捏了捏,出言询问。
“回侯爷,避风得很!”
赵全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不仅避风,里面还续了格物谷工坊里淘洗干净的羊绒。穿上这身,再配上这牛皮雪地靴,保准弟兄们在雪地里趴上两个时辰,脚趾头也不会冻掉一个!”
秦烈又看了看那所谓的“雪橇”。
这就是他在宣府时给格物谷画的草图。
用白桦木做底板,上面套上鞍具,既可以用马拖,也可以由三五条健犬拉着在雪地上飞奔。
在这大雪过膝的漠北,这玩意儿就是最好的运兵工具。
“好!”
秦烈拍了拍赵全的肩膀,沉声道:
“顾清州在后方调度有功。这批冬装,优先发给夜枭营和斥候哨,其余各营,按伤兵、重甲方阵、神机营的顺序发放。赵全,记下所有运送工匠的名字,每人赏银五两,回宣府后去四海商会领银子!”
“谢侯爷恩典!”
赵全喜形于色,连连作揖。
营房区内,热气腾腾。
新兵李石头正缩在火炕上,怀里死死抱着刚刚发下来的牛皮雪地靴。
这靴子里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小羊皮,鞋底还特意钉了防滑的铁钉,拿在手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新熟牛皮的膻味。
“石头,别跟抱媳妇似的搂着了,赶紧穿上试试!”
老张在旁边剔着牙,笑骂道。
李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赶忙脱下脚上那双早就冻得硬邦邦、结了冰碴的旧布鞋。
他的脚上长满了红肿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可当他把脚伸进那双崭新的雪地靴里时,那股久违的温热瞬间顺着脚底板传遍了全身,舒服得他险些哼出声来。
“张大叔,这鞋子真暖和!跟踩在热炕头上似的!”
李石头用力跺了跺脚,满脸不可思议。
“那当然,这可是格物谷出来的神仙物件。”
老张啐了一口,有些羡慕地看着他,
“大帅疼咱们,关内的那些大头兵,一辈子也穿不上这种军需。今晚夜枭营的黑大队长要在校场指点箭术,你小子去不去?”
“去!当然去!”
李石头一骨碌爬起来,拉上自家的滑雪板就往外跑。
校场的一角,雪堆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几堆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驱散了不少寒意。
几百个新兵和轻骑营的卒子围成了一圈,正眼巴巴地看着最中央的一条汉子。
那汉子身材矮小,皮肤黢黑,正是在鄂尔浑河畔一箭射断伯颜帖木儿帅旗的夜枭营神射手——黑蛋儿。
“黑队长,再给咱们露一手呗!”
“是啊,队长,给新兵蛋子们讲讲,怎么在马上开六石弓!”
底下的军汉们大声起哄。
黑蛋儿黑红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也不废话。
他缓缓伸出右手,只见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去,只剩下三个指头。
这原本是一双残废的手,但在九边军汉的眼里,这却是不折不扣的军功章。
“别瞎起哄!”
黑蛋儿指了指自己的断手,声音沙哑,
“老子这手,是去年在土木堡被胡人的弯刀砍废的。弓拉不开了,刀也握不稳。按大明旧例,老子这种废人,只能回乡等死。”
校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老兵红了眼眶。
“但大帅没嫌弃老子!”
黑蛋儿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他左手抓起那张黑色的六石大弓,右手那仅存的三个指头死死扣住牛皮护指,猛地发力!
“嘎吱——!”
整张大弓被他用一种近乎怪异但极度稳健的姿势拉成了满月。
“大帅说了,指头断了,手腕还在!手腕废了,肩膀还能顶!只要心里那股子杀胡狗的气没泄,大明就没有废人!”
黑蛋儿在狂风中大喝一声,指尖骤放。
“嘣——!”
弓弦爆鸣,精钢箭矢瞬间穿透了风雪。
五十步外,一个用冰块雕成的箭靶应声粉碎,化作漫天冰屑。
“好——!”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李石头把巴掌都拍红了。
“小子,看清楚了吗?”
黑蛋儿收起长弓,走到李石头面前,拍了拍这新兵单薄的肩膀,“在关外,冷不怕,怕的是骨头软。只要跟着侯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早晚有一天,侯爷带我们去踏平那些胆敢犯边的敌人!”
“跟着大帅!打天下!”
李石头扯着脖子大喊。
“对!跟着侯爷打天下!”
“等老子立了功,回乡娶媳妇,买地!”
军汉们围着篝火,嘻嘻哈哈地大喊着。
有的老兵拿着酒袋,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想起了关内的老娘。
但更多的新兵则是按着刀柄,满脸都是对未来的狂热与期望。
在这冰天雪地的塞外冬营里,大明九边最强悍的一颗颗种子,正在这熊熊烈火中,悄然生根发芽。
深夜。
新城新修的水泥敌楼内。
秦烈独自立在窗前,看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篝火,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
那是听风网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暗报。
信上的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石亨大肆培植私党,已隐有尾大不掉之势。天顺帝朱祁镇深感威胁,于内廷频繁召见太监曹吉祥,言语间,对石家多有猜忌、怨怼之意。”
秦烈将密信放到油灯上点燃。
火舌瞬间吞噬了信纸,将黑色的灰烬卷入窗外的风雪中。
夺门之变的功臣们,终究还是开始狗咬狗了。
朱祁镇那个自私且多疑的性子,容得下他秦烈在外拥兵自重,只是他没办法而已。
但是他绝对容不下石亨在京城只手遮天!
夺门之变时的蜜月期,已经过了。
大明关内,用不了多久,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秦烈靠在椅背上,思索着。
京城越乱,对他而言,时间就越充裕。
只要手握这支千锤百炼出来的铁军,天下再大,谁也奈何他不得。
秦烈转过身,将那燃尽的纸灰拂去,冷笑道:“石国公,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了,本侯在漠北,还等着看你的大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