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京城,比往年冷得更早。
大雪落满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整座京城像是一口巨大的冰棺,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朝堂上的风,比关外的白毛风还要割肉。
石府,密室。
一个身着宝蓝色团花直裰的中年官员坐在客位上。
此人正是礼部郎中钱能,也是石亨在朝中极信任的亲信死党之一。
然而,石亨并不知晓,这位平日里对他摇尾乞怜的钱大人,早已被沈文度和听风网用巨额银钱与家眷软肋死死拿捏,成了听风网在石府安插的最深的一根钉子。
在钱能对面,当今大明的征西大将军、忠国公石亨,正面色铁青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皮裘扣错了一个扣子,也浑然未觉。
“卢忠那条疯狗,最近带着锦衣卫,天天在老子的几个外宅转悠!”
石亨猛地驻足,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上面的白瓷茶盏叮当乱响,
“还有曹吉祥那阉人,近来在内廷连连给老子下眼药!陛下前日居然下旨,革了老子胞弟石万山在锦衣卫的差使!”
钱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压低声音道:
“国公爷,这不过是刚开始。陛下自南宫出来,最怕的是什么?是臣子手里有兵,是这京城有他不掌控的势!当初夺门,那是情非得已。如今江山坐稳了,您这夺门首功,自然也就成了陛下眼里最大的一块心病。”
“卸磨杀驴!这是卸磨杀驴!”
石亨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鹰眼里全是血丝,“没有老子带兵撞开南宫大门,他朱祁镇如今还在南宫里吃着残羹冷炙!他有什么资格跟老子摆皇帝的谱?”
听着石亨这大逆不道的狂言,钱能心里直发冷,暗道沈文度料事如神,石亨果然是个脑子长在骨头里的草包。
不过,这正是秦烈和沈文度最想看到的局面。
“国公爷慎言!”
钱能赶忙放下茶盏,做出惊恐且忧心忡忡的模样,起身上前低声道:
“下官刚从内廷的一个公公那买了个极机密的消息。陛下昨日在乾清宫,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卢忠。陛下给了他一道密旨,让他彻查当年国公爷在独石口……吃空饷、私吞军资的旧案。”
“什么?!”
石亨脸色大变,猛地欺身向前,双手按住钱能的肩膀,眼中露出吃人的凶光:
“此话当真?!卢忠那条狗,当真在查老子的底?”
“千真万确啊!国公爷!”
钱能被抓得生疼,却仍旧一脸真挚,叹了口气:
“卢忠已经派了心腹暗中前往宣府取证。国公爷,这旧案若是真被翻出来,再勾连上近来朝臣弹劾您‘跋扈、培植私党’的折子。陛下顺水推舟,您这忠国公的爵位,怕是就到头了。”
石亨的手无力地滑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贪墨军资、培植私党,这两条罪名真要坐实,哪一条都能要了他的脑袋。
“那……依你之见,老子该如何?难道束手就擒?”
石亨咬牙切齿,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钱能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附耳低言:
“国公爷在京城经营多年,京营里大半的将校都是您的旧部。卢忠要查,您便让他查不出东西!至于内廷……曹吉祥那阉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贪财,您便多送些银子。同时,您得让京营的动静大一些!让陛下知道,这京城的兵,到底是听谁的。”
石亨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阴晴不定地连连点头:
“对!京营在老子手里。他卢忠没兵,翻不起浪来!钱能,你从四海商会那边,近期的银子能运过来吗?老子要打点京营那帮丘八。”
钱能低眉顺眼,拱手道:
“下官早已替国公爷办妥了。和四海商会暗中交易那批货款,三日内便送入贵府后门。”
一个时辰后,宣府驻京城的一处茶楼雅间内。
沈文度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袖着双手,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
钱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棉袍,鬼鬼祟祟地推门进来。
“沈大人。”
钱能一进门,便对着沈文度躬身作揖。
“石亨那边,都说妥了?”
沈文度回过头,面色淡然。
“妥了!石亨已经完全咬了钩,深信陛下要夺他的权、要他的命。”
钱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他甚至说出了对陛下大逆不道的话!这石老贼,怕是快要疯了。”
沈文度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
“做的好!这是五千两,四海商会的票号。只要你继续盯死他,大帅绝不会亏待你。”
钱能双手接过银票,两眼放光,连连道谢。
送走钱能后,沈文度重新坐回桌前。
车轮压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在街角响起,听风网的探子从暗处走上楼,在沈文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去卢忠在积水潭的别院。”
沈文度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京城百姓,嘴角冷笑:
“把石亨要在京营私调兵马、抗旨拒查的密报,‘不小心’漏给卢忠的手下。”
“是!”
身后的探子领命,飞快退去。
沈文度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听风网的网,已经在京城彻底铺开了。
朱祁镇想当个杀伐果断的明君,卢忠想当个重掌锦衣卫大权的弄臣,而石亨则想当个世袭罔替的权臣。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
沈文度要做的,就是在三边煽风点火。
借钱能的手给石亨送银子,让石亨底气更足。
转手给朱祁镇递刀子,让朱祁镇的猜忌更深。
“让他们先咬,咬得越狠越好。”
沈文度缓缓睁眼,看着漫天飞雪,自言自语:
“等这京城咬得一地鸡毛的时候,大帅的铁骑,也该从关外回来了。”
——
乾清宫内。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扑面。
天顺帝朱祁镇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份锦衣卫呈上来的密信,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卢忠躬着身子,规规矩矩地跪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喘。
“卢忠!这就是你给朕查出来的东西?!”
朱祁镇将密信狠狠砸在地上,愤懑道:“石亨老贼!竟敢在京营里私设军饷,拉拢将校!朕看他这个征西大将军,是想当到朕的头上来了!”
卢忠赶忙磕头:
“陛下息怒!臣无能,未能探得最核心的机密。但据臣手下密探来报,石亨近期与四海商会接触频繁,府内每日都有大批来历不明的银子进出。臣担心……臣担心石亨勾结宣府,在暗中蓄养死士。”
“蓄养死士?他想干什么?他还要再来一次夺门吗?!”
朱祁镇气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
“朕封他为国公,赏赐无数!他如今却连朕查一个地方官都要横加阻拦!卢忠,放手去查!给朕盯死石府!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朕不介意让京城的菜市口,再多流点血!”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