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说道。
“刘叔,这事我得跟厂里几个负责人合计合计。”
“您给我两天。两天后我拿出个章程来,准给您回话。”
老刘头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成!”
他乐呵地站起来,旱烟袋往腰里一别。
“你忙你的,叔不耽误你。”
张韬伸手把他按回炕沿。
“吃了饭再走。秋雨这就做。”
老刘头推让了两下,到底没拗过,又坐下了。
……
第二天一早,张韬回了厂。
人刚进办公室,就把孙昊、赵德海、郭长春三个叫了过来。
三人进门,孙昊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赵德海手上还沾着机油,在工装上擦了擦。郭长春管账,揣着个本子,进门就找了把椅子坐下。
“叫你们来,有个事。”
张韬把炕桌上昨天那茬,简单说了一遍。
“村里老支书找我,想让厂里用咱村的人。三十来号青壮劳力,有力气,能吃苦。”
“就是文化底子薄。大半只念到小学,能念到初中的,掰指头数得过来。”
赵德海头一个开了口。
“哥,组装线正缺人,年轻小伙子,只要肯学,我亲自带。仨月,准出徒。”
张韬看他。
“车间那些机器,咬人。手生的进去……”
“我盯着。”赵德海打断他,“头一个月不让他们碰主机,先扫地,递工具,看我干。看熟了再上手。出不了岔子。”
郭长春翻开本子,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早餐亭那头,焊接、装配岗能塞进去几个。”他抬起头,“但有一条,得先培训一礼拜安全。不能人来了直接上岗。电焊那东西,眼睛能给烤瞎。”
“一礼拜。”张韬记下。
孙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搁腿上。
“哥,我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咱别让三十号人一窝蜂全涌过来。在村里设个招工点。把岗位先分分类,哪样岗要什么人,写明白。让刘叔先摸个底,把符合条件的拢一块儿,统一拉到厂里面试。”
“筛过一道,省得来了又退回去,两头白跑。”
张韬听完,没立刻应。
三十号青壮,搁村里是闲人,搁厂里能不能转成壮劳力,全看这头一道筛子怎么撒。
撒粗了,进来一堆教不会的,赵德海三个徒弟带不过来。
撒细了,又寒了村里那帮后生的心。刘叔那张脸,他还得顾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块小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
“都过来看。”
三人围过去。
张韬在黑板上划拉,画了三道横杠。
“第一类。”他在头一道杠上写了俩字,组装。“年轻,识字,肯学技术的。分到老赵手下,从学徒干起。学成了,工资按正式工的标准走,不打折。”
赵德海点头。
“第二类,岁数稍大点,没多少文化,可有力气、能扛的。先去老郭那边干装卸、搬运。干得好,半年后转焊接岗。”
“第三类,手脚麻利,可暂时进不了车间的。安排到后勤、食堂。先把饭碗端上,工钱有了着落,再慢慢看。”
郭长春盯着黑板。“试用期怎么算?”
“都一样。”张韬把粉笔一搁,“试用一个月。考核过了,签正式合同。工资按五金厂现行的标准统一发,不论是村里来的还是城里招的,一个数。不搞两本账。”
孙昊“咦”了一声。
“一个数?哥,村里人管口饭、给个住处就肯来,工钱压低点……”
“不压。”张韬截住他,“你压这一回,往后他们干活就长一只眼睛。盯着城里工人的工资袋,心里头那杆秤一歪,活就干不齐整。一碗水端平,他们才肯把命搁在你这条线上。”
孙昊把这话嚼了嚼,没再吭声。
黑板上三道横杠,分得清清楚楚。
赵德海看着那张表,这哥三两笔,就把村里那帮散兵游勇码成了能用的人手。
当晚,张韬拨通了村里大队部的电话,让人喊了沈秋雨来接。
“秋雨,你明儿去找刘叔。让他把村里想进厂的,挨家挨户登记一遍。姓名、岁数、念到几年级、家里几口人,写明白。整成一张表。”
电话那头沈秋雨应着。
“岁数大的、力气足的归一拨,年轻识字的归一拨。”张韬交代得细,“你帮刘叔分一分,别让他一个老头子瞎抓。”
“成。”沈秋雨应得脆,“韬哥,村里那帮人要是知道按城里工资发,还不得乐疯。”
张韬笑了笑,没接这茬。
陈文华出狱第三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看守所里养出来的毛病,一到五点准睁眼。
回来好几天了,这毛病还没改过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黑。
楼下有动静……李秀梅起得早,灶房的水缸盖被掀开,接着是劈柴的钝响,一下,一下。
以前他听不见这些。
如今每一下都砸得清清楚楚。
恍如隔世这四个字,先前他在书上见过,没当回事。
这会儿躺在自家床上,倒咂摸出味来了。
半年前他还是物资供应站的库管员,端着铁饭碗,月有工资。现在,蓝马甲一脱,胸口钉了个盗窃罪的案底,抠都抠不掉。
陈文华翻身坐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凉地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头挂着件白衬衫。
衬衫是新的,叠得方正,领口还硬挺着。
前两天李秀梅特意去百货公司扯回来的。
陈文华伸手把它取下来。
他认得这料子,也认得这价钱……供销社柜台上挂的标签他瞄过一眼,十二块五。
母亲在那柜台前站了多久,他没看见,可他猜得出。
李秀梅,买斤肉都要在摊子前转三圈的人,掏十二块五给他买件衬衫,怕是把柜台前那块地都站出脚印了。
她以为儿子回来了,这日子就能从头开头。
陈文华把那件白衬衫套上身,一颗一扣到领口。
布料挺括,贴在身上凉的。他转过去对着衣柜门那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个人。颧骨高高凸出来,腮帮子陷进去两个坑,白衬衫的领子撑不住,松垮地耷在脖子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先前他总觉得自己没怎么变。
半年牢饭,瘦点是瘦点,骨头还在,人还是那个人。
可这会儿镜子里这张脸,他盯了好一会儿,竟有点对不上号。
这是谁?
他把手放下。镜子里那人也把手放下。
楼下传来响动。
陈文华收回视线,拉开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