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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公家单位最忌讳这个

    陈国海坐在沙发上。报纸举得老高,正好挡住大半张脸。

    陈文华在楼梯口站住。

    他等着。

    等父亲把那张报纸放下来,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半分钟过去了。报纸纹丝没动。

    报纸上印的什么字,陈文华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父亲那双手……捏着报纸边的两根指头微发颤。

    那报纸举得太久了。久得不正常。

    陈文华懂了。

    父亲不是在看报,父亲是不想看他。

    “起来了?”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头,“灶上粥还热着,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饿。”

    陈文华走到门口,蹲下换鞋。

    那双鞋也是新的,胶底,李秀梅前两天一并买回来的。

    他把脚塞进去,鞋有点大,脚在里头空着一截。

    身后脚步追过来。

    李秀梅站在他背后,手里攥着张票子,伸过来往他手里塞。

    陈文华低头一看。

    十块钱。皱巴巴的。

    “找工作总得花钱。”李秀梅怕惊动沙发上那位,小声说道,“坐车要钱,吃饭要钱,递根烟跟人搭句话,哪样不要钱。”

    陈文华捏着那十块钱,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妈,我一定能找着工作。

    妈,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两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这两句他都说过。

    那时候母亲都信了。他也都做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件松垮的白衬衫,这张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

    话堵在胸口,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把钱揣进裤兜,伸手拉开门。

    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沙发上那张报纸,还举得老高。

    陈国海的脸,自始至终没露出来过。

    县劳动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一栋两层小楼,门脸不大,门口却排了条长队。

    陈文华到的时候,前头已经站了十几号人。

    队伍里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后生,蹲的蹲,靠墙的靠墙,手里都攥着卷成筒的材料。

    有人嗑瓜子,壳吐了一地。

    陈文华排到队尾。

    太阳一点点爬高。队伍往前挪得慢,一个人进去能耗上十来分钟。

    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小伙子办完出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捏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后头几个立马围上去问。

    “纺织厂!”那小伙子喜笑颜开,“学徒工,管吃管住!”

    陈文华听着,没吭声。

    他从前是不用排这种队的。

    物资供应站的库管员,铁饭碗,旱涝保收。每月二十八号开工资,分房有他的份,逢年过节供销社还发福利。

    那时候是别人求他批条子。

    如今他排在这条队的尾巴上,跟一帮毛头小子抢一个学徒工的名额。

    恍如隔世这四个字,又冒出来了。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快晌午十二点。

    窗口里那个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眼镜架在鼻梁上,一上午接待下来,人也疲了。

    陈文华把材料从兜里掏出来,双手递进去。

    “同志,我找工作。”

    办事员接过去。先看履历表,再翻那两页简历。

    她翻得快,眼睛在纸面上扫。

    翻到第二页,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陈文华的心往下一沉。

    他知道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出事之后,街道办的人帮他重新填的档案。该写的都写了,一笔没漏。

    盗窃罪,缓刑一年。

    办事员把简历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这简历……有案底?”

    排在他身后那个原本贴得很近的男人,脚下挪了挪,往后退了一步。

    不止他一个。

    陈文华站在窗口前,分明感到背后那一排排队的人,把视线扎到了他身上。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探着脖子往这边瞧。

    陈文华站在那儿,背上的白衬衫一下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在看守所里待的时候,犯人之间论起从前的事,谁也不避讳,谁的底子都摆在台面上。

    那地方没人拿这个看他。

    可这是外头。

    这是劳动局的窗口,是他要重新做人的头一道门槛。

    二十年的城里少爷,物资站的库管员,逢年过节批条子的人……这些都没了。

    如今他身上贴着的,是这两个字。

    走到哪儿,都得先亮出这两个字。

    办事员等着他答话。

    陈文华开口。

    “缓刑。”

    “档案上写的是缓刑,不是实刑。”

    办事员把简历合上,往窗口外头一推。

    “缓刑也是刑。有案底的人,国营单位不接收。这是硬规定。”

    陈文华的手停在半空。

    “同志,你别站这儿了。”办事员揉了揉鼻梁,把眼镜往上推,“后头还排着人呢。你要找活儿,去砖瓦厂、煤场那些地方试。那边不看政审。”

    陈文华没动。

    “临时工呢?我可以从临时工做起。”

    办事员摇头。

    “国营单位,临时工也得看简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盗窃公物,性质特殊。”

    “公家单位最忌讳这个。”办事员把笔搁下,“谁愿意用一个偷过公家东西的人?万一再出点啥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陈文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想辩。

    他想说那不是偷,那是被人设的局,是张韬一步一步把他逼到看守所里去的。

    可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发虚。

    公安局认定的是事实。

    法院判的是事实。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也是事实。

    辩什么?

    “你要是真缺钱。”办事员的话还在往下淌,“就去城郊那些个体户那边看看。人家不看档案。”

    个体户。

    这三个字落进陈文华耳朵里,扎得他后脖颈一阵发紧。

    半年前,是个体户求着他批条子。

    他坐在物资供应站的库管室里,桌上一杯热茶,谁来办货都得先递根烟。

    那些个体户站在他柜台外头,赔着笑,喊他陈科长……其实他连个科长都不是,就是个库管。

    可那帮人就那么喊。

    如今让他去给个体户当力工。

    陈文华没再说话。

    他转身。

    走廊两边排着的那一长串人,齐刷刷往两边让。

    让出来一条道。

    是怕沾上点什么,议论声四起。

    “偷东西的……”

    “供应站的库管,啧,铁饭碗呐,可惜了。”

    “离这种人远点。”

    陈文华的脚步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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