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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我想在省城买套房子

    席间几个人开始交换视线。

    人人心里都翻着同一本账。

    机电公司这两年是个什么光景,坐在这屋里的没一个不清楚。

    再找不到新的进项,裁员是早晚的事。

    年底领导班子述职,业绩单子摊在桌上,拿什么跟上头交代?

    张韬递过来的,哪是一份合作协议。

    是一根救命稻草。

    接了,是低头,难看。

    不接,公司接着往下滑,更难看。

    那姓刘的脸上那点不服,一点一点矮了下去。

    良久,坐在主位的总经理动了。

    这位是机电公司一把手,姓罗,五十出头,进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底下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会儿,他把面前那张销量表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

    他冲张韬点了点头。

    “张厂长。”罗总开口,“你这个方案,可以。”

    刘副经理猛地抬头。

    罗总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车源、技术、售后挂靠、合资建中心……账算得明白,路子也是正的。”

    “不过,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么大一摊子事,我得带回去,跟班子里头议一议。”

    张韬站起身,伸出手。

    “应该的。罗总,我回去等你们的信儿。”

    两只手握了一下。

    刘副经理坐在那儿,没站起来。

    回程的车上,孙昊一路都没合上嘴。

    “哥,那姓刘的,本来气势汹的,被你三句话堵得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当时手心都替你捏着汗,结果你倒好,越说越稳。”

    张韬没接。

    那一局赢得不险。

    难的不是堵住刘副经理那张嘴,是让满屋子人自己把账算明白。

    账算明白了,他不用多说一个字,他们也得点头。

    化敌为友这步棋,落下了。剩下的,是等。

    “罗总既然当面点了头,这事八九不离十。”张韬说道,“内部议,是走个过场。给他们留个面子。”

    孙昊笑了。

    ……

    这礼拜,张韬难得回了一趟村。

    土坯房还是那个土坯房,可院墙根底下,沈秋雨新搭了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里头咕地刨食。

    院门一推开,媛媛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划拉。

    听见动静,小丫头一抬头。

    “爸……”

    她从地上蹦起来,两条小腿倒腾着就冲过来,一头扎进张韬怀里。

    张韬一弯腰,两手往她胳肢窝一托,把人举起来,往脖子上一架。

    媛媛骑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乐得直晃。

    “慢点,揪疼爸了。”张韬托着她的小腿,转了半个圈。

    李谷穗探出头。

    “回来了?快进屋,饭马上得。”

    沈秋雨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声,回头看了一眼。

    半年来,这女人脸上那点死气,早褪干净了。日子有了奔头,人也跟着活泛。

    吃过午饭,李谷穗带着媛媛去隔壁串门。

    屋里就剩张韬和沈秋雨。

    张韬把她拉到炕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摊在炕桌上。

    “你看看这个。”

    沈秋雨擦了擦手,凑过来。

    是五金厂这个月的利润表,还有三本账的汇总。一行一行,密麻麻的数字。

    她的手指落在那行数字上,停住了。

    那个数,她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

    是个她以前躺炕上做梦都不敢往那儿想的数。

    “这……”她抬起头看张韬,“这是一个月?”

    “一个月。”张韬把那张表往她跟前推了推,“嘎斯车那块还没算全,下个月只多不少。”

    沈秋雨想起过年的时候。

    媛媛半夜发烧,家里连五块钱出诊费都凑不齐,她抱着孩子在门槛上坐了一宿,眼泪把袖子哭湿了一片。

    那时候,五块钱能压垮她。

    现在炕桌上摆着的这张纸……

    “秋雨。”张韬开口。

    “我想在省城买套房子。”

    沈秋雨愣了一下。

    “楼房。”张韬说道,“带自来水的,屋里有卫生间,不用大冷天跑出去上茅房。”

    “离五金厂近,我上班方便。也离媛媛将来上学的地方近。城里的学校,比村小强。”

    沈秋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那行数字上蹭了蹭,半天才挤出话来。

    “韬哥,过年那阵子,院墙还塌着半截。”

    “我抱着发烧的媛,坐在门槛上叫天不应。你要是那时候跟我说,往后咱能在省城买房子……”

    “我不会信的。”

    张韬伸手,把她那只手拢进自己手里。

    “过去的事,不说了。”

    “咱家的日子,往后一年比一年好。”

    沈秋雨没出声。

    她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

    下午日头偏西,院门被人推开。

    “韬娃子。”

    村支书老刘头探着脑袋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旱烟袋。

    这老头六十出头,背有点驼,进门先把鞋上的泥在门槛上磕了磕。

    “好久没回来了啊。”

    张韬迎上去,把人往屋里让。

    “刘叔,怎么了,您说。”

    老刘头在炕沿上坐下,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韬娃子,叔今天来,是有个事求你。”

    张韬给他倒了碗水,搁在手边。

    “您讲。”

    老刘头吸了口旱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

    “咱村这些年,都靠种地刨食。”

    “可地里头那点收成,刨去公粮,剩不下几个钱。村里头那帮后生,一个膀大腰圆的,没活干,整天蹲墙根晒太阳,要不就凑一块儿打牌。”

    “叔琢磨着……你那厂子,要是缺人手,能不能先紧着咱村里用?工资不用跟城里工人一个数,管口饭吃,管个住处,就成。”

    张韬没接话。

    老刘头看他不吭声,赶紧又补了一句。

    “叔知道办厂不容易,钱都是你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回来的。”

    “叔不为难你。你量力而行,能用就用,用不上叔也不挑理。”

    张韬没急着应。

    脑子里那盘账,已经摆开了。

    厂里眼下确实缺人。

    南边那三亩荒地,过几天就要拿下,地一到手就得动工建新车间。

    早餐亭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赵德海守着嘎斯车那条线,带三个徒弟,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人,是真缺。

    可村里这帮后生,跟城里招来的工人不是一回事。

    城里来的,多少摸过机床,认得图纸。

    村里这些小伙子,力气有,肯吃苦也是真的,可大半连初中都没念完,进了车间,得从头一笔一画地教。

    教得好是个壮劳力。

    教不好……活干不利索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安全。

    车间里那些机器,铣床、冲床、电焊,哪一样不咬人。

    手生的进去,出了岔子,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要人命。

    好事,办砸了就是祸事。

    这账不能拍脑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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