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机电公司的会议室。
机电公司那头坐了五六个人,周副总居中,左右两边是销售科、售后科的几个头。
张韬带着孙昊进去,落座在对面。
寒暄两句,周副总说道。
“张厂长,开门见山,你想怎么个合作法?”
张韬没绕。
招标会上机电公司代表当众质疑他资质的事,没提。
夜视仪批文被卡那档子事,更没提。
这些他心里清楚,可摆到桌上,只会把局谈僵。
他要的是合作,不是算旧账。
“五金厂出车源,出技术支持。”张韬慢条斯理地说道,“机电公司出销售渠道,出售后网点。利润,五五开。”
话音刚落,桌子那头就有人哼了一声。
是售后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五五开?”他斜着看张韬,“张厂长,话得这么说。我们机电公司在省里铺了二十多年,门店多少家,维修站多少个,你心里有数没有?”
“你一个民营厂,开张才一年。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机电公司那几个人,多少都是这个意思。
脸上没明说,可那点不服气,写得清楚楚。
孙昊在旁边坐着,手心都替张韬捏了把汗。
张韬没急。
这一句他料到了。
国营大厂的傲气,扎在骨头里,二十年没人撼动过。
突然冒出来一个民营小厂要跟他对半分,咽不下,正常。
跟这种人讲情面没用。
讲资历更没用,他资历就是不如人家。
只能讲数字。
“这位科长说得对。”张韬不慌不忙,冲那戴眼镜的点了下头,“论铺面、论年头,五金厂拍马也赶不上贵公司。”
“不过……”张韬话头一转,“孙昊,把表拿出来。”
孙昊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表,起身,绕过桌子,一份一份递到机电公司每个人面前。
张韬等他们都拿到了,才开口。
“各位手上这张,是五金厂今年的嘎斯车销量。”
“另一栏,是贵公司同期所有车型的销量总和。”
周副总低头看那张表,看到对比那一行,眉毛动了一下。
戴眼镜的售后科长,脸上那点哼劲,慢慢收住了。
“三倍。”张韬说道,“今年自我接手五金厂以来,光嘎斯车一项,销量是贵公司同期全部车型加起来的三倍。”
桌子那头,没人吭声了。
“这些车,要是走贵公司的渠道卖出去。”
“按现有的利润率算,一年给机电公司带来的净利润,不低于五十万。”
周副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戴眼镜的科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刚才那句“凭什么平起平坐”还堵在喉咙口,这会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孙昊坐回张韬身边,悄悄松了口气。
他跟着张韬这一年,见过这哥拿数字砸人砸了不止一回。
可每回看见对面那帮人从傲气十足到哑口无言,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他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明是去人家地盘求合作的,三两句话,倒像是他在给机电公司送钱。
……
周副总把那张表搁下。
“张厂长这账,算得漂亮。”他斟酌着开口,“可五十万是你说的。市面认不认你这个量,还两说。”
这是机电公司最后那点犹豫。
张韬听出来了,他没反驳。
“周总说得在理。一锤子买卖,谁也信不过谁。”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想卖车。”
“我提议,双方合资,建一个售后服务中心。”
“专修嘎斯车和伏尔加轿车。”张韬一条条往下数,“五金厂出技术人员,出配件库存。机电公司出场地,出维修资质。股份,各占一半。”
戴眼镜的科长又来了精神。
“合资?把我们的维修站都搭进去?”
“不止搭进去。”张韬看他,“这个中心,面向全省所有嘎斯、伏尔加的车主开放。一年之内,在各个地级市铺开分站。”
周副总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绒布上摩挲。
服务中心,全省铺开。
机电公司那些闲了大半年的维修站,败标之后活儿少了一半的师傅……要是真照这个法子转起来,不光是把人盘活,还能借着这股东风,把售后这块牌子,重新在省里立起来。
会议室那头,刘副经理突然说道。
“周总,这事我得说句话。”
“咱们机电公司在省里铺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轮到给一个个体户当下家了?”
“交通厅那一标,我们是输了。可输一回,不代表往后就得仰人鼻息。今天他递个方案过来,我们就接?传出去,省城汽贸圈子怎么看我们机电公司?”
“接了这单,等于当众承认,咱们这块老牌子,不如人家一个开张才一年的小厂。”。
周副总没接话。
销售科那几个头,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表,谁也不吭声。
孙昊坐在张韬旁边,胸口提着口气。
这话戳人,戳的是机电公司这帮人最后那点傲。
要是这话压住了场子,今天这局就得黄。
张韬没急。
他不慌不忙地坐直了。
“刘经理这话,说得在理。”
“面子这东西,确实金贵。”张韬话头一转,“可我今天来,不谈面子,谈生意。”
“交通厅的招标,我们正面赢了你们。这是头一笔账。”
“夜视仪的批文,有人在省外办卡我。卡得了一时,卡不了一世。批文我也快拿到手了。这是第二笔账。”
“现在我来找你们合作。”张韬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不是来求你们的。是来送你们一单生意。”
“你们要是能接,我们一起赚钱。”
“你们要是不能接……”张韬笑了笑,“那就让开。我找别人。”
刘副经理的嘴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不是他不想驳,是驳不动。
张韬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
交通厅那一标,机电公司输得满省皆知。
夜视仪的批文,谁卡的、卡了多久,这帮人心里都有本账。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句……你们不接,我找别人。
省里要进苏联车的,不止机电公司一家。
会议室里那点傲气,被这几句话剜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