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委一号办公楼。
市委书记林为民靠在宽大的皮椅里，看着面前那份由省委办公厅批转下来的《重大民生风险警示》。
文件末尾，清江县政府的公章红得扎眼。
市委副秘书长王波站在桌前三步远，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腰背又往下压了两分。
“朱文浩跳过了市委，直接把防汛的生死状捅到了省里。”林为民拿起那份文件，随手扔在桌边，“你去接任清江县委书记，这防汛的责任，就是你的。汛期要是出了岔子，省委拿你是问。”
王波双腿打着摆子：“林书记，清江县水系复杂，跃进水库的底子本就薄。我这半辈子都在机关里管行政，治水的差事，实在挑不起来。真要在那边惹出祸端，给市委抹黑，我万死难辞其咎。”
拿能力不足当借口，实则是怕了那张压在案头的生死状。
朱文浩把清江县的风险全摆在明面上，谁现在去接那个烂摊子，谁就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林为民摆了摆手。
王波如蒙大赦，退了出去，带上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内恢复了清净。
林为民端起茶杯，撇去水面浮茶，喝下一口温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朱文浩此举，是把市委逼到了墙角。清江县的盘子现在成了铁桶，派个庸人下去，镇不住场面；派个圆滑的人下去，又不敢担责。
朱文浩在下面搞得风生水起，市委的脸面却挂不住。
门被敲响，市委组织部部长赵东来推门入内，步履生风。
“林书记，王波不肯去？”赵东来在客座沙发上落座，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林为民放下茶杯，“朱文浩在清江县威望太高，又挟着省委现场会的余威，连市府的账都不买。这县委书记的位置，必须找一个骨头硬、敢跟他针锋相对的人去坐。”
赵东来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份履历，顺着平滑的桌面推了过去。
“省政府原综合处处长，刘海平。”赵东来报出名字。
林为民拿起履历，视线在照片上那张阴沉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锁紧。
刘海平。江南省本土派刘家的中坚力量。
两年多前，朱文浩顺藤摸瓜，将刘海平的亲生女儿送进了大牢。刘海平受此牵连，被调离了核心部门，在综合处挂了个闲职。
刘家老爷子，那位江南省退下来的二号首长，更是因为此事在本土派里颜面尽失。
这已经超出了博弈的范畴，这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
“刘海平去清江县，是去当书记，还是去报私仇？”林为民将履历搁在桌上，“他是杨副书记和周省长那个圈子里的人。咱们把他塞进清江县，劳书记那边交代不过去。”
赵东来压低嗓音：“林书记，这是周省长亲自给市里递的话。刘老爷子为了重振家族声威，拉下老脸去找了周省长和杨副书记。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把刘海平重新推回实权位置。”
林为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市委广场。
市长林毅成也是杨系的人，如果再把刘海平放下去，临江市和清江县的连线，就全落入了政敌的掌控。
这步棋，他不敢擅专。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部专线，直接拨通了省委一号院的号码。
电话接通，劳立国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沉稳厚重。
林为民将清江县的人事困局，以及刘海平的背景、周省长的举荐，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足足过了一分钟，劳立国才开口。
“为民，干部的成长，不能一直待在温室里。”劳立国语调不疾不徐，“文浩在清江县搞阳光财政，破局破得漂亮，路走得太顺。木必先腐，而后虫生。利不可尽占，权不可独揽。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伤着自己。”
林为民静心聆听。
“刘海平带着私怨去，行事必然凌厉。给他找块磨刀石，磨一磨他的性子，不是坏事。”劳立国点拨透彻，“至于周省长那边，他刚让出了一个实权位子的提名推荐。”
林为民脑中豁然开朗。
高层之间的政治交换，向来是铢两悉称。
“明白了，劳书记。市委这就走程序。”林为民挂断电话。
他坐回皮椅，看向赵东来：“就定刘海平。启动考察流程。”
清江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乌木大板桌上，码放着各村水利排查的清册。朱文浩执笔批阅。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初夏的风夹着湿气，吹得窗台上的绿植叶片摇曳。
大门被推开，吴德海快步走入。
“浩哥，市里下文了。”吴德海在客座沙发上坐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新任县委书记，刘海平。明天上午就到任！”
朱文浩将批好的清册归置到一旁，拔下钢笔笔帽。他没接话。
“这老小子跟咱们有死仇！”吴德海嗓门粗犷，字字冒火，“他闺女现在还在号子里蹲着，当年就是你亲手办的案子。他这次空降清江，肯定是带着刘家的授意，来找咱们算总账的！这以后的日子，县委和县政府还怎么搭班子？”
许洁从外间走入，将几份红头文件放在桌角。她同样听到了消息，眉宇间凝着肃气。
“市里派一个有私怨的人来当一把手，摆明了是要在协作区的资金和项目上制造障碍。”许洁分析，“主汛期快到了，如果他在防汛调度上卡县政府的脖子，咱们的处境会非常被动。”
朱文浩靠向藤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他看着眼前这份盖着市委大印的任命文件，眼神清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若是为了清江县的百姓来，我扫榻相迎。”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温茶，将其平稳搁在桌面，“他若是被私仇蒙了眼，那他来这儿，就是自寻死路。”
吴德海一愣：“浩哥，他可是县委一把手，手里攥着人事权和重大事项决策权。”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行政区划图前，目光落在跃进水库的坐标上。
“刘海平急于复仇，行事必求速效。只要他急，就会在规矩面前露出破绽。他想在清江县立威，第一把火，必定会烧向咱们的阳光账本和江海省的项目。”
他转过身，平视着两人。
“防汛物资都备齐了吗？”朱文浩问。
“全额入库，抽水机和沙袋都按您的吩咐，下发到了各村的防汛点。”吴德海应答。
“管网二期的验收进度？”
“第三方评估机构已经介入，明天出终审报告。”许洁汇拢数据。
“根基扎稳，任他风吹雨打。”朱文浩走回大板桌前，“通知各局委办，明天上午十点，全体班子成员在县委大门口，迎接刘书记履新。”
次日上午，清江县委大院。
几辆挂着省市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大院，稳稳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刘海平在一众市委组织部官员的陪同下，迈步下车。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四方脸上，没有新官上任的喜气，只有常年积淀的阴沉。
他站在台阶下，视线扫过迎接的队伍，最终钉在队伍最前方的朱文浩身上。
朱文浩迎上前，伸出手。
“刘书记，清江县一百二十万百姓，盼您多时。”朱文浩语调平实，礼数周全。
刘海平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握住，一触即分。
“文浩同志在清江县做出的成绩，省市领导多有赞誉。”刘海平嗓音低哑，“我初来乍到，往后还需要文浩同志，多配合县委的大局。”
“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朱文浩侧开半步，让出通道。
一行人步入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