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排气扇在天花板上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新任县委书记刘海平端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新官上任的寒暄,目光越过长桌,透着久居省直机关的冷厉。
代县长雷建华坐在右侧,背脊挺得笔直,等着看这位带刺的新书记如何发威。
朱文浩安坐于左侧首位,深色夹克敞着拉链。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撇去浮茶,喝下一口温水,神色平淡。
“同志们,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刘海平嗓音低哑,手指在桌面上一份气象专报上点了两下。
“县气象局的报告我看过了。汛期又一次要来。这是天大的任务,也是悬在清江县头顶的一把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要害。
“大灾面前,防汛工作绝不能搞多头指挥。我提议,立刻重组县防汛抗旱指挥部,由我亲自担任总指挥,全面统揽防汛大局。”
刘平的视线钉在朱文浩身上,话锋随之一转。
“防灾救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全县的防汛物资,以及各乡镇、协作区的专项防汛资金,必须全部纳入县委指挥部的统一账户,实行统调统配。”
“大局当前,任何部门不得有本位主义,不得以‘独立核算’为由,干扰县委的防汛大计。”
图穷匕见。
打着防汛抗灾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将手伸向黑石协作区的阳光专户。
这手段,比方建平那种明火执仗的硬抢高明了百倍。
雷建华立刻端起茶杯附和:“刘书记高瞻远瞩。往年县里防汛,资金散落各处,调度起来捉襟见肘。如今协作区账面充裕,理应服从县委调拨。这也是对全县一百二十万百姓负责嘛。”
两人一唱一和,一顶“不顾大局”的大帽子已经悬在了半空。
县纪委书记庞建国翻开黑皮记事本,钢笔在纸页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响:“统筹物资可以,但资金流转必须符合规定。协作区的钱是专户专款,走的是三方联审,随意挪入临时账户,审计上过不去。”
“事急从权!”
刘海平目光一冷,官威压人。
“等洪水冲垮了大坝,再去补那几个图章吗?庞书记,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用来绑手绑脚的。”
会议室内静得出奇,各局委办的负责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去触这位带着省里背景的新书记的霉头。
朱文浩将手里的茶杯平稳搁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备豫不虞,为国常道’。”
朱文浩开口,语调清平,声音在屋内徐徐荡开。
“刘书记一到任,便将全县百姓的安危抗在肩上,这份担当,县政府坚决拥护。”
刘海平眉头皱起。
“防汛抗灾,确需县委一盘棋统揽。”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既然刘书记亲自挂帅总指挥,物资和资金的调度权,县政府今天下午就可以完成移交对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顺着平滑的大理石桌面,推到刘海平面前。
“不过,防汛无小事,权责须对等。”
朱文浩平视着刘海平。
“这是省委办公厅前日刚刚批转下来的《清江县重大民生风险警示》。劳书记在上面做了亲笔批示。”
刘海平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看到“劳立国”那遒劲有力的红笔签名,心头猛地一跳。
“清江县水系复杂。跃进水库的二期防渗加固虽然有了REITS资金兜底,但主体工程还要十天才能完工;清河镇的排涝管网也未经历过大水漫灌的实地检验。”
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这两处,是今年全省防总挂了号的一级风险点。”
他将第二份文件向前推了半寸。
“按照省防总《关于落实防汛行政首长负责制的规定》。统揽全局的第一责任人,必须签下这份防汛军令状。”
朱文浩眼神清明,透着洞穿一切的冷厉。
“这白纸黑字要直报省防总备案。大坝若稳,刘书记记头功;水库若是决了口,或者资金调配在转移过程中出了纰漏……”
朱文浩身躯后靠,看着面色逐渐发僵的刘海平。
“这渎职的罪名,连同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刘书记就得一肩挑起来了。”
会议室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雷建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额头渗出一层白毛汗。
刘海平死死盯着那份防汛军令状,脸色阴沉。
他不签,就是畏难避责,第一天立的威信当场扫地。
他签,跃进水库那烂摊子要是真出了事,他刘海平就是第一个上断头台的替死鬼。
“文浩同志考虑得真够周全的。”刘海平咬着牙,一字一顿。
“国以民为本。为政者,不敢不周全。”
朱文浩语气散漫,将一旁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拔下笔帽,递了过去。
“刘书记,请。”
刘海平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过那支笔,在军令状的底端重重签下名字,力道之大,险些划破纸背。
“散会!”
刘海平将笔一摔,推开椅子大步走出会议室。
雷建华赶忙拿起笔记本,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吴德海端着水杯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咧嘴直乐:“浩哥,刘海平今天那张脸,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他以为自己来摘桃子,结果捧了个雷管。这下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盯水库了。”
“‘欲将取之,必先与之’。”朱文浩翻开桌上的一份《农科院秋收苗种评估册》,“他带着刘家的私怨来,行事必求速效。他越想立威,咱们就给他越大的舞台。防汛的挑子交出去,咱们正好腾出手来,把江海省五十亿的项目底子做实。”
许洁从外间走入,将一份盖着水利局公章的报告压在镇纸下。
“朱县长,水利局刚报上来的单子。跃进水库的二期加固工程主体已经完工,按省发改委的REITS项目要求,必须由第三方资质机构进行注水防渗验收。”
许洁眉宇间透着肃气。
“雷县长那边动作很快,刚才已经以内审名义,将验收材料全部提调过去了。”
朱文浩动作一顿。
“雷建华懂规划审批里的门道。”朱文浩眼眸冷敛,“刘海平签了生死状,他不敢在防汛物资上明着动手脚。但验收是个技术活,只要第三方机构在防渗指标上稍微卡一卡,水库加固就得无限期返工。”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行政区划图前。
“工程返工,省里特批的八千万REITS资金就无法完成闭环核销。不仅水库依旧是病险库,江海省项目所需的用水批文也拿不下来。”
他声音沉稳,“刘海平这是想用合规的验收程序,把咱们逼进死胡同。”
此时,县委书记办公室内,百叶窗拉得严实。
刘海平靠在皮椅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雷建华。
“验收机构定了吗?”刘海平声音嘶哑。
“定了。”雷建华压低声音,“临江市建源水利勘测中心。这是市府早年备案的甲级机构。林毅成市长的秘书,私下给建源的负责人打过招呼。”
刘海平嘴角扯出一丝冷意:“朱文浩用省委的风险清单套我。那咱们就让这水库的加固工程,过不了验收的关。水库不达标,这防汛的险情就没解除,所有的资金和工程还得继续在县委的眼皮底下耗着。江海省的钱,一分也别想痛快地花出去。”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一个省城的号码。
“周省长。”刘海平换上恭敬的语气,“清江县这边的雷,埋好了。只要验收报告一出,我就能以‘工程质量不合格,涉嫌骗取省级专项资金’的名义,正式向省审计厅提请全面彻查朱文浩主导的阳光专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