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低着头:"臣只是把查到的线索呈给陛下。是不是她指使的,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烟都变细了。
窗外的光从侧面移到了正中,又慢慢偏向了另一侧。
良久,朱元璋终于睁开眼,声音不高:"朕的女儿。朕的女婿。"
他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程壑川退了出去。
三天后,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
安庆公主"教夫不严,贬为庶人,幽居府中,不得外出。"
欧阳伦的案子就此了结,没有再牵连任何人。
公主府的门从外面锁上了,门口的石狮子被撤走了。
程壑川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但七天后,纪纲深夜来访。
他站在程壑川的书房里,面色比往常沉了很多。
"安庆公主昨夜在幽居的院子里悬梁自尽了。临死前留了一封信,送到了乾清宫。"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信上写了什么?"
"她说她走私茶叶赚的钱,大部分没有进自己的腰包。她说是替太子养的私兵。说那些银子从西北流出去之后,经了几个人的手,最后转到了凉国公蓝玉的账上。她声称自己只是中间的一条线,真正的落脚点是蓝玉藏在北边的那些人和银子。"
程壑川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书桌和地砖上,把书脊和花瓶都投出棱角分明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陛下信了吗?"
纪纲摇了摇头:"陛下一个字都不信。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告诉我烧掉。所有与此相关的卷宗、书信、账册,全部封存,一件不留。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我、陛下三个。公主府的旧人已经调离了京城,那七个管事的去向也已经处理妥当。从现在起,没有安庆公主的遗书,没有走私茶叶背后的私兵供养,没有牵扯到太子和凉国公的任何线索。"
他顿了顿:"陛下说太子和凉国公绝对不知道这件事。安庆公主是孤身一人、自作主张。信烧了,事情就了了。"
程壑川坐在那里,感觉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层薄冰。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短短的,火苗安静而稳定,在无风的室内几乎不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那封遗书,她写的是什么样的字迹?"
纪纲看了他一眼,像是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哭,边角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笔势和公主府那封手令一致。但她提到太子和凉国公的那几行,笔迹比前面的略浅。像是换了一只手写的。"
程壑川沉吟片刻开口:"陛下说封存,那就封存吧。"
纪纲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程壑川坐在书房里没动,他心里清楚,朱元璋是百分百信任朱标的,但蓝玉……
恐怕经过这件事,朱元璋对蓝玉的猜忌更深了一层。
……
安庆公主的事虽然被封存了,但锦衣卫的权力却在这一年急剧膨胀起来。
程壑川是在都察院的公文堆里最先察觉到变化的。
以前锦衣卫插手地方事务,还需要通过刑部或都察院转一道手,但这一年开春之后,各地递上来的公文里开始出现锦衣卫直接介入民间案件的记录。
刑部查案遇到阻力时请示京城的折子,隔天就会有一份锦衣卫的密报补充进来,措辞比刑部的折子快三步、深三寸,像是已经有人提前替他们踩过一遍现场的泥。
有一天傍晚,程壑川在值房里收拾卷宗,看到一封来自广东的公文,上面夹着一道红色的批注。
那是锦衣卫专用的签押色,以前只在涉及谋逆大案时才用。
他翻开看了看,内容是一桩普通的盐税纠纷案,案情不大,涉案金额也不算多。
但锦衣卫的批注写得很细,连涉案盐商几月几日在哪家茶楼见了什么人都标注了出来。
程壑川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卷宗合上,放回了原处。
不久后纪纲有一天夜里来找他。
两人在书房里喝了一壶茶,闲话了几句之后,纪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顺口提起的:"陛下派人去了北平。"
程壑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纪纲继续说:"三个校尉,都是老手,扮成商贩的模样,已经安顿下来了。他们每半月传一份密报回来,不经过通政司,直接送到我手里。陛下的意思是,燕王在北平的动静,要盯紧一些。"
程壑川沉默了很久。
北平。朱棣。
朱元璋正在派人暗中监视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纪纲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但程壑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茶碗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又过了半个月,程壑川去东宫上课的时候,看到朱标正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跟他聊了几句朝中的事,又聊了几句海贸的进展,然后顿了一下,说了一句。
"殿下,锦衣卫最近的动作比往常多了不少。陛下……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朱标闭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睁眼:"父皇最近睡得不好。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他的江山。"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父皇老了。人老了就会怕。"
程壑川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风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
过了不久,一封从北平来的密报送到了乾清宫。
纪纲亲自呈上去的,蜡封完好。
朱元璋看完之后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后面很久,然后放下密报,问了一句:"他在北平真的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