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低着头:"据密报所说,燕王这半年新纳了七房姬妾,扩建了燕王府的东院,又在城外圈了一大片地,说要在那儿盖一座新的马场,工期已经排到了年底。军中事务大多交由副将打理,自己很少过问,整日宴饮作乐。"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倒是会享福。"
他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没有火气,也挑不出任何不满。
但他把密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才放下,没有让纪纲退下,也没有让他再查。
他只是在案角敲了两下,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享福也好。"
那封密报后来被压在了御案下一叠旧折子的最底层,没有再被翻动过。
而在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字"城南布庄,似有客常驻。"
朱棣看了片刻,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他伸手拨了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扩建的东院工地上忙碌的工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几天,燕王府又传出消息,王爷要在城外盖一座更大的别院,比王府本身的占地还宽一圈,花银子如流水,北平的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接工程的单子,有人为此在酒桌上争得面红耳赤。
百姓们议论纷纷。
"王爷这是要在北平扎根了。"
"光顾着享乐,怕是没什么大志气了。"
城门边卖茶的老汉端着粗瓷碗,跟几个常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碗底在桌面上搁出一声闷响。
不久后燕王府东院的新墙已经起了半人高,灰瓦还没铺,木架搭得高高矮矮。
朱棣没有去监工。
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指在北平到南京的官道上慢慢划过。
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收进了书柜最底层。
然后他站起身,推门走出去,对候在廊下的侍从说了一句:"备轿,去城西看看那批新到的姬妾。"
……
北平的冬天来得比南京早。
十月刚过,城外的草场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霜。
燕王府东院的扩建工程没停,工匠们裹着厚棉袄在架子上来回走动,斧凿声混着吆喝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日头落山。
朱棣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身上裹着一件狐皮大氅,手里端着一只暖手炉,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城里就传开了。
"王爷怕冷,东院看了不到半盏茶就回屋了。"
茶摊上有人接话:"不光怕冷,还怕风。昨天那风大,王爷出门都裹了三层。"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接了一句:"裹三层不怕,怕的是里面空。"
朱棣在北平的"人设"立得很稳。
他每隔几天就让人往王府里抬一顶新轿子,轿帘半掩着,露出里面一角鲜艳的裙摆和半截低垂的云鬓,从东街抬到西街,绕城半圈才进王府侧门。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听说这是王爷新纳的第十房了。"
"第十房?上个月不是才第八房吗?"
"你记错了,那是上上个月。"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笑声。
朱棣在军务上的表现也很"配合"。
每次北平都司送来的军报,他从来不压着,当天看当天批,批完就送回去。
批语写得极简"阅"、"准"、"照办"。
有时候干脆只画一个圈。
有一次副将送来一份秋防布防的详细方案,他在回函里写道:"将军定即可,不必事事问本王。"
副将拿着那封回函愣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收了折子退了出去。
这话也很快传了出去。
茶摊上有人压着声音说:"听说王爷连秋防都不管了,全扔给副将。"
同桌的人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最让锦衣卫那三个扮成商贩的校尉觉得"有料可报"的,是朱棣开始热衷于收藏古玩字画。
每隔几天就有人抬着一箱东西从王府侧门进去,过几天又抬着另一批出来,像是刚收的货又转手卖了。
有一次一个校尉借着送布匹的机会靠近了王府侧门,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装满木箱的马车,箱盖半开着,露出一幅卷轴的一角,卷轴边缘的绫子颜色很亮,像是新裱的。
他回去之后在密报里写了一句:"燕王近日频繁购藏书画古玩,出入王府之车马较上月增多三成。"
又过了几天,燕王府传出一个新消息。
王爷打算在城外修一座道观,说要请几个道士来做法事。
北平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王爷这是要修仙了?"
"修什么仙,我看是想找道士给他算算哪块地风水好。"
锦衣卫的密报里又添了一行:"燕王于城西择地建观,请道士三人入府。"
朱元璋看多了这样的密报后,对于朱棣的事也不再日日过问。
程壑川知道后,笑着摇了摇头,腹诽道:陛下啊陛下,您这个儿子,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
洪武二十三年春。
这天,程壑川从都察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了几步,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徐达正坐在车辕上,穿着一身寻常的深灰棉袍,像等了有一阵了。
见他走近,徐达掀了掀眼皮,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程壑川上了车,车帘放下,外面街巷的灯火和嘈杂声立刻远了一层。
徐达没有看他,只是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路。
程壑川坐在对面,心里隐隐知道有什么事要来了,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线正在慢慢地收紧。
到了魏国公府,徐达没有让他进正厅,而是直接把他领到了后院。
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枝头上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风扯着,将掉未掉。
徐达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让人倒茶,沉默了片刻,开口了:"李善长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