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程壑川,看到对方没有笑,目光里带着一层他很少见过的认真。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把那一摞折子从案头拿到了案角,没有拆,也没有批。
过了一会,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知道了。明天再批。"
程壑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侧殿,走到书房去给朱允炆和朱允熥上课了。
那天傍晚,东宫的灯很早早就熄了。
洪武二十二年春,一道圣旨震动了整个朝堂。
朱元璋下旨赐死驸马都尉欧阳伦。
欧阳伦是朱元璋的亲女婿、安庆公主的丈夫。
罪名是走私茶叶,触犯"茶马法"。
圣旨措辞极简,没有留任何余地:"欧阳伦身为驸马,知法犯法,私贩茶叶出境,牟取暴利,败坏国政。罪无可赦,赐死。"
消息传开的时候,程壑川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看一份西北来的边报。
周垣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抄录的邸报,声音压得很低:"程大人,驸马欧阳伦被赐死了。陛下今早下的旨,安庆公主跪在乾清宫门口求了一上午,陛下没见。"
程壑川放下手里的边报,接过那份抄录的邸报看了一遍。
欧阳伦走私茶叶的事,他之前也有耳闻。
茶马法是朱元璋在位时定的铁律,用内地的茶叶换取西北和藏区的马匹,是边防军马的主要来源。
私贩茶叶出境,等于断了朝廷的马源,按律当斩。
但欧阳伦是驸马,是安庆公主的丈夫,是皇亲国戚。
朱元璋杀自己的女婿,这件事在朝野上下掀起的波澜,不亚于当年杀胡惟庸。
程壑川把邸报还给了周垣。
当天傍晚,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户部。
他心里有一个疑问,他想查清楚。
欧阳伦走私茶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茶马古道上的茶商、关卡的守卒、沿途的驿站,如果没有人在里面替他打点,他一个人根本做不成。
程壑川在户部翻了一个多时辰的旧档,把近两年西北各关卡查获的走私茶叶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他发现在欧阳伦名下的几批茶叶被查获之前,都有同一批人提前"清路",沿途关卡的守卒被调走,驿站的驿丞换成了生面孔,连茶马司的核查记录都比平时晚到了好几天。
这些操作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欧阳伦虽然精明,但他在朝中的人脉并没有深到能同时摆平沿途这么多关节。
程壑川合上卷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他去了安庆公主府。
安庆公主是朱元璋的嫡女,马皇后所生,身份尊贵,平日里深居简出,在朝中名声一向不错。
几乎所有人都说她待人温和,从不干涉朝政,连府里的下人都说她"好相处"。
程壑川递了帖子,安庆公主没有拒绝,让人把他请进了花厅。
安庆公主坐在花厅的主位上,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上没有珠翠,面容平静,看不出丈夫刚被赐死的痕迹。
她看到程壑川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程大人来了,坐。"
程壑川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下人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盏,看向安庆公主:"公主节哀。"
安庆公主没有接这句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转了一圈:"程大人今日来,是为了驸马的事?"
"臣在户部查了一些旧档。"程壑川说,"欧阳驸马走私茶叶的规模不小,沿途打点也需要人手。臣有个疑问,欧阳驸马虽然精明,但他在朝中根基不深。那些关卡、驿站、茶马司,他是怎么打通的?"
安庆公主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一片叶子,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在怀疑本宫?"
"臣只是想把事情查清楚。"
安庆公主放下茶盏,看着程壑川,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程大人,本宫听说你办案向来细致。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查得太清楚了,对谁都不好?"
程壑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
安庆公主没有再继续。
她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驸马的事,父皇已经定了。程大人如果只是为了查案而来,本宫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是为了别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程壑川,脸上依然带着那层温和的笑。
"本宫建议你到此为止。"
程壑川站起来,拱了拱手:"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走出安庆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大门,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安庆公主有问题。
她太从容了。
一个丈夫刚被赐死的女人,不是这样说话的。
当天晚上,程壑川去了锦衣卫。
纪纲正在值房里翻看密报,见他进来,把一沓纸推到他面前:"你来的正好。安庆公主府的事,我的人已经跟了三个月。"
程壑川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密报上的内容让他后背慢慢冒出了一层凉意。
安庆公主府在半年之内陆续换了七个管事,每个管事都是经商出身,熟悉西北商路。
其中三个人在离开公主府之后,以平民身份在西北开设了茶庄。
那些茶庄的账本有一笔共同的支出"关驿使费"。
金额不小,时间固定,每次都在欧阳伦的茶叶车队出发之前。
密报的最后一页,是锦衣卫从其中一个管事家中搜出的一封手令。
手令上没有署名,但笔迹经过比对,与安庆公主日常所写的字迹一致。
上面只有一行字:"路通,事办。"
第二天早朝后,程壑川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看一份西北送来的军报,见他进来,把军报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又有事?"
程壑川跪下来,把锦衣卫的密报内容逐条复述了一遍。
从七个管事更替到西北茶庄账目,再到手令笔迹比对,没有加一句主观判断,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在了御案上。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你是说,欧阳伦走私茶叶,背后是安庆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