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歌翻身上马,离开了现场。
他骑在马上,脑海中飞速转动着。
他留下那条暗道,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如果他现在就让人把暗道回填了,反而显得心虚,等于不打自招。
但如果他留着它,派人看守,做出“守株待兔”的姿态,反而可以混淆视听,让吴克敌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吴克敌看出他的慌乱。
他夹了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到官驿后,他叫来了江鹤川,低声吩咐了几句。江鹤川听完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桂州城中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的说法——那条暗道,其实是前几年修建北门时留下的一条排水暗渠,后来废弃不用,被淤泥堵塞了。
最近因为秋雨连绵,雨水冲刷导致地表塌陷,才露出了原来的渠口。
至于为什么会有新鲜挖掘的痕迹,那是因为知府衙门派人查看时,为了确认暗渠的走向,特意清理了洞口附近的淤泥。
这个说法自然有不少漏洞,但胜在合情合理,而且有“知情人士”的佐证——一个在衙门里当差多年的老吏员,“无意中”向邻居提起,说那条暗道他二十年前就知道,确实是当年的排水渠。
叶笙歌站在书房中,听着江鹤川汇报城中的舆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茶杯,在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
周婉清的情报网运转了大约半个月后,出了一个问题。
问题出在那个驿站书吏陈四身上。陈四今年三十出头,在驿站做了将近十年的书吏。
他为人老实本分,业务熟练,在驿站中人缘不错,上上下下都跟他处得来。
周婉清选中他,正是因为他的这种“不起眼”——一个在驿站干了十年的老书吏,收发信件是他的本职工作,没有人会对他产生怀疑。
但陈四有一个毛病——他好赌。不是那种豪赌,而是小赌。
每个月发了俸禄,他总会去城西的一家赌坊玩几把,输赢不大,通常也就是几两银子的事。
他觉得自己有节制,不会沉迷,所以一直没有把这个习惯当回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家赌坊的幕后老板,是吴克敌的一个远房侄子。
陈四在赌坊中输输赢赢了几个月,不知不觉间已经欠下了赌坊二十多两银子的债务。
赌坊的管事开始催他还钱,陈四拿不出来,便央求宽限几日。
管事倒也爽快,说宽限可以,但得帮一个小忙。
这个小忙很简单,下次有从京城寄给叶笙歌的信件经过驿站时,在登记簿上做一点小小的手脚,把信件的到达时间往后推迟两天,然后把信的内容抄录一份,交给赌坊的人。
陈四犹豫了,他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答应,赌坊的人会把他的债务捅到衙门去,到时候他不仅会丢了差事,还可能被追究责任。他最终答应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周婉清的视线之内。
周婉清在选择线人时有一个原则:她会观察每一个潜在的线人至少一个月,确认他们的生活习惯、社交圈子、性格弱点,然后才会决定是否启用。
而在启用之后,她也不会完全信任他们,而是会通过其他渠道对他们进行反向监视。
陈四去赌坊的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之所以没有干预,是因为她觉得这点小毛病不影响大局。
但当陈四开始在信件登记簿上做手脚时,她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她没有直接去找陈四,而是先来找了叶笙歌。
她将情况说了一遍,语气平静:“陈四已经被吴克敌的人盯上了。他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泄密,而是被人操控着在给我们下套。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下一次经过驿站的重要信件很可能就会被动手脚。”
叶笙歌听完,道:“你打算怎么做?”
周婉清道:“两条路。第一条,把陈四换掉,重新找一个线人。第二条,将计就计,让陈四继续传递假情报,反过来给吴克敌下套。”
叶笙歌想了想,道:“换掉陈四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半个月,而且新人需要重新培养。”
“那太慢了。我们等不起。将计就计。让陈四继续传递情报,但我们给他的情报必须是经过筛选的。让吴克敌以为他已经完全控制了陈四,但实际上,陈四传出去的每一条信息,都是我们想让吴克敌知道的。”
周婉清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可以。但有一个前提——陈四必须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被人盯上了。否则,他会在恐惧中做出更多不可控的事情。”
叶笙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你来处理,既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情况,又不能把他逼得太紧。”
当天傍晚,周婉清去了一趟驿站。
她没有直接去找陈四,而是先在驿站门口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进驿站,说是要寄一封家信。
陈四看到她的那一刻,脸色明显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周婉清将信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陈书吏,最近手气怎么样?”
陈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周婉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驿站。
陈四站在柜台后面,手中握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他也知道,对方没有直接揭穿他,而是给了他一个警告。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找到了周婉清,将自己被赌坊胁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并将赌坊管事让他抄录的那封信的原件交给了她。
周婉清接过信看了一遍,收好,对陈四道:“你继续跟他们打交道。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但每次做完之后,要把内容告诉我。我会告诉你,哪些东西可以给他们,哪些东西不能给。”
陈四连连点头,如蒙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