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老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叶笙歌的脸上移到马背上驮着的盐袋和布匹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到叶笙歌的脸上。
“朝廷的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瑶族口音,“朝廷的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我们瑶民不惹朝廷,朝廷也别来惹我们。”
叶笙歌微微一笑,道:“盘寨主误会了。在下此来,不是来惹事的,是来送礼的。”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盐袋和布匹:“二十斤食盐,三十匹棉布,还有一批铁制农具。不成敬意,还请盘寨主笑纳。”
盘老山看了一眼那些物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明显柔和了一些。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道:“进来说话。”
寨内的布局与叶笙歌想象中的差不多,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散落着几十座吊脚楼,妇孺老幼在楼前屋后忙碌着,看到有外人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警惕的目光。
盘老山将叶笙歌带到一座较大的吊脚楼前,掀开门帘,示意他进去。
楼内的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一些兽皮和干果。
盘老山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让座,只是看着叶笙歌,等他开口。
叶笙歌也不急,在客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然后开口道:“盘寨主在这山中住了多久了?”
盘老山道:“祖祖辈辈,几百年了。”
叶笙歌点了点头:“几百年,不容易。山外换了多少个朝代,你们都在这里,没有变过。”
盘老山没有说话。
叶笙歌继续道:“但山外一直在变。以前朝廷管不到这里,是因为岭南太远,朝廷顾不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南越国在边境上蠢蠢欲动,朝廷要在岭南布防,这片山,就不再是没人管的地方了。”
盘老山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这是在威胁我?”
叶笙歌摇了摇头:“不是威胁,是提醒。南越国的人来找过你们了吧?”
盘老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笙歌没有追问,只是道:“南越国能给你们的东西,朝廷也能给。南越国不能给你们的,朝廷也能给。盘寨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道:“寨子里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在下略通医术,可以帮忙看看。”
盘老山皱了皱眉,然后道:“我阿爹腿疼了十几年,你能治?”
叶笙歌转过身来:“带我去看看。”
盘老山的阿爹今年七十多岁,年轻时是寨中最勇猛的猎人,常年在山林中追逐猎物,风餐露宿,落下了严重的风湿。
如今上了年纪,双膝肿胀变形,走路要靠拐杖,每到阴雨天便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叶笙歌蹲在老人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疼的,什么情况下疼得更厉害,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老人一一回答了,口齿还算清晰。
叶笙歌从怀中取出一卷银针,摊开,拈起一根最细的,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找准穴位,轻轻扎了进去。
老人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叶笙歌又扎了几针,手法稳健,落针精准。
他一边捻转银针,一边观察老人的反应。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将银针一一拔出,对老人说:“阿公,你站起来试试。”
老人将信将疑地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欣喜。
“不疼了?”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叶笙歌道:“只是暂时缓解了。要想根治,需要连续针灸一段时间,再配合中药调理。不过至少今天晚上,您可以睡个好觉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寨子。
不到半个时辰,寨中陆续有人来找叶笙歌看病。
有的是头疼脑热,有的是跌打损伤,有的是妇人病,有的是小儿积食。
叶笙歌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地看,能当场处理的当场处理,需要用药的便写下方子,交给阿公去翻译讲解。
他从午时一直忙到申时,看了七八个病人,分文不收。
临走时,盘老山站在寨门口,看着叶笙歌翻身上马,开口道:“叶大人,你什么时候再来?”
叶笙歌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盘寨主希望我什么时候来?”
盘老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路上小心。”
叶笙歌笑了笑,拱了拱手,策马而去。
半个月后,盘老山派他的儿子盘石头下了山,来到了桂州城中的官驿。
盘石头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黝黑结实,一双眼睛又亮又圆,透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机灵和憨厚。
他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几只风干的野兔和一罐蜂蜜,说是“阿爹让送的”。
叶笙歌请他坐下,让人倒了茶。
盘石头端着茶杯,左右看了看,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稳稳地坐着,没有失态。
“你阿爹让你来,不只是为了送野兔吧?”叶笙歌问道。
盘石头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双手捧着,递给叶笙歌:“阿爹说,这个给叶大人。”
叶笙歌接过来,展开一看,那是一幅手绘的山路图。
图上标注了瑶寨周边的所有山道、溪流、隘口和洞穴,其中几条用朱砂笔着重标出,旁边用小字写着:“南越人走的路”“南越人藏东西的地方”“南越人设哨的地方”。
叶笙歌看了很久,然后将图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盘石头道:“回去告诉你阿爹,这份情,我记下了。”
盘石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
瑶寨的山路图到手后的第三日,叶笙歌决定亲自去勘察其中一条标注为“南越人走的路”的山道。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韩铁衣和阿公,三人三马,轻装简行。
按照盘石头提供的路线,那条山道位于桂州西南约一百二十里处,隐藏在两道山梁之间的峡谷中,极为隐蔽。
若非有人指引,即使从旁边经过也不会发现入口。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大半日,在午后来到了那道峡谷的入口处。
入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将岩石的本色完全遮盖住。
若不是盘石头在图上一再强调“入口处有三棵并排的榕树”,叶笙歌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韩铁衣翻身下马,拨开藤蔓查看了一番,回头道:“督主,里面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应该是经常有人走。”
叶笙歌点了点头,下马将缰绳交给阿公,和韩铁衣一起走进了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