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后,岭南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了。
白露是在第三日早晨注意到这件事的。
那天她早起练剑,路过叶笙歌的房间时,看到门开着一条缝,他正背对着门口穿衣服。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青色秋衣,抖了抖,套在身上。
那件秋衣已经洗得很薄了,领口和袖口都起了毛边,布料在反复搓洗后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衬衣。
白露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她去了城西的布庄。掌柜认得她是官驿的人,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姑娘要点什么?”
白露没有多说,在店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几种布料。
细棉布,白色,手感柔软,厚度适中,适合做秋衣。
她扯了六尺,又要了一斤新棉花。
掌柜一边给她包布,一边絮叨:“姑娘这是要做衣裳?这天儿确实凉了,该添衣裳了。姑娘手巧,自己做的一定好看。”
白露没有接话,付了钱,拿着布和棉花回了官驿。
当晚,她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回到自己房间,点亮油灯,将细棉布铺在桌上,拿起剪刀,开始裁剪。
她没有量过叶笙歌的尺寸,但她的眼睛就是尺子。
这几个月来,她见过他无数次,他的肩有多宽,腰有多细,手臂有多长,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剪子沿着布面游走,白露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精准无误。
她不是那种手巧的女人,针线活算不上精湛,但她做事向来认真,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第一夜,她裁好了布片,缝好了衣身。
第二夜,她续上了棉花,缝好了夹层。
第三夜,她缝好了袖子,钉好了纽扣。
第四夜,她检查了每一处针脚,将松的地方重新加固,将不平的地方熨平。
第五日清晨,叶笙歌醒来时,看到床头叠着一件崭新的夹袄。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件夹袄。
布料是细棉布,白色,手感柔软,里面续了一层薄薄的棉花,不厚不薄,正好适合岭南秋天的天气。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领口和袖口,虽然不是那种巧夺天工的绣工,但每一针都走得扎实,没有一丝敷衍。
他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肩不紧,腰不松,袖子不长不短。
他走出房间,在廊下找到了白露。
白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刚刚洗完一盆衣物,正将一件湿淋淋的衣服展开,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
她穿着那身素色的旧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被冷水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臂。
叶笙歌走到她身后,叫了一声:“白露。”
白露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件新夹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从盆里捞起另一件衣服,抖开,搭在绳上。
“天凉了,”她说,语气平淡,“你那两件太薄。”
叶笙歌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夹袄,又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耳根,在那片晨光的映照下,微微泛起了红色。
他站在廊下,穿着那件新夹袄,看着白露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背影。
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弯腰从盆里捞起衣服,直起身来抖开,踮起脚尖搭上晾衣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不知道是因为那件新夹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桂州西南八十里,有瑶寨十余座,散落于群山之间。
瑶民不与汉人来往,也不纳粮税,历任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住在山上,耕种的是陡坡上的梯田,狩猎的是密林中的野兽,自给自足,与世隔绝。
官府也曾试图将他们纳入编户齐民,但派去的官吏要么被挡在山下,要么进山后迷路,要么干脆被瑶民用冷箭射了回去。
久而久之,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在山中自生自灭。
但南越国没有放过他们。
江鹤川的情报显示,南越国曾多次派人潜入瑶寨,以盐、铁、布帛为诱饵,试图拉拢瑶民为内应。
一旦南越国与大夏开战,这些熟悉山地地形的瑶民,将成为南越国插入大夏腹地的一把尖刀。
叶笙歌看完情报后,对韩铁衣说:“准备二十斤食盐、三十匹棉布、一批铁制农具。明日一早,进山。”
韩铁衣愣了一下:“督主要亲自去?”
叶笙歌点了点头。
韩铁衣迟疑道:“瑶寨地势险要,瑶民生性彪悍,不喜外人。督主贸然进山,恐怕……”
“恐怕什么?”叶笙歌看着他。
韩铁衣低下头:“恐怕有危险。”
叶笙歌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然后道:“南越国的人能进山,我们为什么不能进?他们能给瑶民盐铁布帛,我们也能给。”
“他们能给的,我们给得更多。他们不能给的,我们也能给。”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铁衣:“备马吧。”
次日清晨,叶笙歌带着阿公和两名番子,骑着马,驮着盐、布和铁制农具,沿着崎岖的山路,向西南方向的瑶寨进发。
山路难行,越往里走,道路越窄,两旁的树木越密。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寨门。
寨门是用粗大的原木垒成的,高约两丈,两侧是同样用原木筑成的寨墙,墙头上站着几名瑶族汉子,手持弓箭,警惕地盯着他们。
阿公上前一步,用瑶语喊了几句话。
大意是说,他们是朝廷的人,带了盐和布匹,来拜访寨主,没有恶意。
墙头上的瑶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转身跑下了墙头,大概是去通报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寨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腰间挎着一把猎刀,赤着双脚,目光冷峻地打量着叶笙歌一行人。
阿公低声对叶笙歌道:“这就是寨主,盘老山。”
叶笙歌翻身下马,拱手道:“盘寨主,在下叶笙歌,奉朝廷之命巡视岭南。听闻寨主在此山中经营多年,特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