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军营中忽然爆发了一场疫病。
最早发病的是驻守在东营的十几名士兵，症状相似：上吐下泻，腹痛如绞，伴有高热。
老孙头诊断后，认为是岭南地区常见的“秋痢”，开了止泻清热方子，但服药后效果不佳。
到了第二天，病倒的人数增加到了三十多人，而且症状更加严重，有两名士兵已经开始便血。
叶笙歌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往军营。他走进病患集中的营帐时，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二十多名士兵，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不停地呕吐，有的已经昏迷不醒。
老孙头正在给一名士兵把脉，满头大汗，面色凝重。
看到叶笙歌进来，老孙头连忙起身，拱手道：“叶督主，这次的秋痢来势凶猛，老夫用了白头翁汤和葛根芩连汤，效果都不理想。恐怕……恐怕是疫疠之气。”
叶笙歌没有接话，他走到一名正在呕吐的士兵面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呕吐物的颜色和气味，只见其呈黄绿色，带有明显的酸臭味。
他又查看了另一名士兵的排泄物，而稀水样便，带有黏液和血丝。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营帐角落里堆放着的米袋上。
“这批米，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叶笙歌指着那些米袋，问道。
管粮仓的老兵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督主，这批米是三个月前从梧州运来的，入库时都检查过，没有问题。”
叶笙歌走到米袋前，解开系绳，伸手抓了一把米出来，放在掌心中细细察看。
米粒的颜色略微发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他又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嚼了嚼，舌尖传来一丝苦涩。
他吐出口中的米粒，脸色沉了下来。
“这批米，已经霉变了。”
管粮仓的老兵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督主明鉴！这批米入库时确实是好的！小的每天都检查，从来没有发现有霉变啊！”
叶笙歌没有理会他，转头对韩铁衣道：“把所有存粮全部检查一遍，重点看三个月前入库的那批。”
韩铁衣领命而去。
叶笙歌又对老孙头道：“从现在起，停止使用这批米做饭。所有病患，改用绿豆甘草汤灌服，每日三次。”
“另外，用大黄、芒硝、厚朴三味药煎水，给重症患者灌肠，把体内的毒素排出来。”
老孙头愣了一下，道：“灌肠？这……这法子老夫从未用过。”
叶笙歌道：“现在用。按我说的做。”
老孙头见他语气坚决，不敢再多问，连忙去准备药物。
半个时辰后，韩铁衣回来了，脸色很难看：“督主，查清楚了。三个月前入库的那批米，一共有两百石。存放在东南角的仓库里，因为靠近水源，地面潮湿，底层的米已经有三分之一霉变了。”
“管粮仓的赵老四怕担责任，一直瞒着没报，每天把霉变的米掺在好米里，一点一点地用。”
叶笙歌听完，然后道：“那批霉变的米，全部搬出来，一把火烧掉。一粒不留。”
韩铁衣迟疑了一下，道：“督主，两百石米，烧了未免可惜。要不把霉变的部分筛掉，剩下的还能……”
“烧掉。”叶笙歌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霉变的米会产生毒素，高温煮不灭，筛也筛不干净。留着它们，还会有人中毒。烧了。”
韩铁衣不再多言，躬身道：“是。”
当日下午，军营东南角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大火。两百石霉变的稻米被一袋一袋地倒入火中，火焰腾起三四丈高，浓烟滚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焦糊味。
全营的士兵都站在远处看着那堆火，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心疼，有的不解，有的庆幸。
叶笙歌站在火堆前，看着那些粮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两百石米意味着什么，那是全营将士将近一个月的口粮。
烧掉了它们，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必须想办法从别处弄来粮食填补这个缺口。
但如果不烧，还会有更多的人病倒，甚至死亡。到那个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粮食了。
人命比粮食值钱。
这个道理，他在现代的时候就懂。
但真正站在这里，面对着熊熊大火和身后那些饥饿的士兵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火势渐小，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叶笙歌转过身，对韩铁衣道：“从今天起，所有入库的粮食，必须经过三道检查。入库时查一次，存放期间每十日查一次，出库时再查一次。”
“发现问题，立即上报，不得隐瞒。隐瞒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韩铁衣抱拳道：“是。”
叶笙歌又对老孙头道：“在每个营帐里备一些绿豆、甘草和生姜。告诉士兵们，如果发现食物有异味或者变色，立刻报告，不要吃。”
“另外，每个营帐指定一名士兵负责学习识别食物变质的基本方法，由你负责教。”
老孙头拱手道：“老夫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叶笙歌才转身离开了军营。他骑在马上，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而行，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读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他来到这个时代，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学会了如何与各色人等周旋，学会了如何在刀光剑影中保全自己。
但他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不要以为万无一失的制度就不会出问题。一个小小的疏忽，一粒霉变的粮食，就可能让整个体系崩塌。
只有时刻保持警惕，不断检查和改进，才能避免更大的灾难。
改变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生存的智慧。
他抬起头，望了望西沉的太阳，夹了夹马腹，加快了回城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