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内比外面凉爽许多,两侧的石壁高高耸立,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
他们沿着峡谷走了大约两里地,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峡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茅草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也爬满了青苔。
韩铁衣正要往前走,叶笙歌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下。”
韩铁衣停下脚步,顺着叶笙歌的目光看去,只见茅草屋的门前,那片看似平整的地面上,有几处落叶的堆积方式不太自然。
不是被风吹成的形状,而是被人刻意扫拢又撒开的痕迹。
“下面有陷阱。”叶笙歌低声道。
韩铁衣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着那片落叶最可疑的地方扔了过去。
石头落地的瞬间,地面猛地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深约一丈的坑洞,坑底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桩。
韩铁衣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笙歌没有说话,目光从那陷阱上移开,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他的目光在茅草屋的屋顶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视过盆地边缘的一处灌木丛,然后落在了盆地另一侧的一条小径上。
“那不是瑶族人设的陷阱。”叶笙歌开口道。
韩铁衣一愣:“那是谁?”
叶笙歌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韩铁衣虽然满腹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出峡谷,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大约三里地,叶笙歌忽然勒住了马。
“有人在跟着我们。”
韩铁衣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回头望去。
来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路边的草木,看不到任何人影。
“督主,会不会是错觉?”
叶笙歌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只是调转马头,朝着路边的一片密林策马而去。
韩铁衣和阿公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密林中光线昏暗,叶笙歌在林间穿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走到一棵大树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树根处的落叶。
落叶下面,露出了一截埋在土里的陶罐口。
叶笙歌伸手将陶罐从土里拔了出来。
陶罐不大,约莫一尺来高,封口处用蜡密封着,上面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
韩铁衣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叶笙歌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端详着陶罐上的符号,眉头微微皱起。
那几个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瑶族的文字,更像是某种巫术咒语中使用的符文。
他曾在东厂的档案中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是南越国巫医常用的标记,用来标识他们制作的药物和法器。
他拔开蜡封,往陶罐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半罐黑色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混合着某种动物油脂的腥臭。
“这是南越巫医用来追踪目标的药膏。”叶笙歌盖上陶罐,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他们把这种药膏涂在目标可能经过的地方,然后放出经过训练的猎犬,猎犬闻到气味就能一路追踪。”
韩铁衣的脸色变了:“那我们岂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叶笙歌没有回答。他将陶罐放回原处,用落叶重新盖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道:“回城。”
他们没有再走大路,而是绕了一段远路,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桂州城。
当晚,叶笙歌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张瑶寨山路图,手中端着已经凉透的茶,一直没有喝。
南越国的人已经在瑶寨附近峡谷中设下了陷阱。
这说明他们也在密切关注那片区域,而且他们对瑶寨的渗透,可能比盘老山知道的还要深。
盘老山送给他的那份图,标注了南越人走过的路和藏东西的地方,但未必标注了南越人设伏的地方。
那个陷阱,就是一个例子。
叶笙歌放下茶杯,用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敲。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他不能再去瑶寨了,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
南越国的人一定在盯着盘老山,他再去一次,就等于告诉南越人“瑶寨已经倒向朝廷了”,那会给盘老山和他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灾。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保持神秘感,让别人摸不清他的底牌,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策略。
……
次日清晨,叶笙歌将江鹤川叫到了书房。
江鹤川进门时,叶笙歌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道:“鹤川,有件事要你去办。”
江鹤川躬身道:“督主请吩咐。”
叶笙歌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放下茶杯,道:“你在桂州城中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朝廷将于十月初在桂林举行秋操大阅,届时广东、广西、云南三地驻军齐聚桂林,由咱家统一检阅。”
江鹤川愣了一下,迟疑道:“督主,秋操大阅……这事儿朝廷并没有下文。若是放出这样的消息,万一传到京城,恐怕……”
“恐怕什么?”叶笙歌看着他。
江鹤川低下头:“恐怕会被御史弹劾,说督主假传圣意。”
叶笙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消息是城中百姓传的,又不是咱家亲口说的。御史要弹劾,得有证据。”
“他们没有证据,弹劾就是诬告。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鹤川你应该清楚。”
江鹤川不再多言,拱手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道:“督主,这消息要传到什么程度?”
叶笙歌想了想,道:“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知不知道无所谓。”
江鹤川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秋操大阅,纯属子虚乌有。
但他需要让南越国相信朝廷在岭南有大动作,需要让他们产生误判,需要让他们主动收缩防线,为他争取时间。
这就是抛砖引玉。
那块“砖”,是一个虚假的消息。那块“玉”,是南越国主动后撤三十里换来的战略空间。
值不值得,他心里有数。
消息在桂州城中传得很快。
先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在说书的间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说朝廷要在桂林搞一场大阅兵,广东广西云南的兵都要去,由东厂的叶督主亲自检阅。”
然后是酒馆里的客商,在喝酒时“无意”中聊起:“我有个亲戚在衙门里当差,说最近文书往来特别多,都是在筹备秋操的事。”
再然后是街头的贩夫走卒,在买卖时“随口”相传:“听说了吗?桂林要搞大阅兵,好几万人呢。”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但不管信不信,这个话题成了城中百姓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而南越国的探子,自然也听到了。
三日后,江鹤川来报:“督主,南越国的探子已经将消息传回去了。咱们的人亲眼看到,城南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昨天夜里出城了,往南边去的。”
叶笙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五日,边境传来消息:南越国驻守在边境线上的军队,开始向后撤退。
起初只是小股部队的调动,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到第七日时,原本驻扎在边境线附近的五千南越军,已经全部后撤了三十里,在后方重新建立了防线。
叶笙歌站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张岭南边境的地图。他用手指在边境线上划过,落在南越军后撤后留下的那片空白区域上。
三十里。
南越国主动放弃了三十里的纵深。这三十里,意味着他可以在这个区域内自由活动,而不必担心与南越军发生正面冲突。
他可以在这里建立前哨,布置暗桩,甚至可以在这里囤积物资,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准备。
他收回手指,握成拳头,轻轻放在地图上。
这块“玉”,他收下了。